从天悦返回荣盛庄园,走高架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发布页Ltxsdz…℃〇M


    车由我来开。


    妈妈坐在后排。上车以后,她扣好安全带,将头偏向车窗那边,闭上了眼睛。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贴着座椅靠背,渐渐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车辆驶过第二座立交桥时,她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从细链中传来。


    “在。”


    妈妈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洗过了?”


    “洗了。”


    “多久能到?”


    “三十分钟。”


    “直接来东院。”罗书澈说。


    “明白。”


    指示灯随即熄灭。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妈妈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头靠在车窗一侧,双眼紧闭。


    高架两侧的路灯一盏盏向车后退去,每经过一盏,灯光便在妈妈脸上短暂掠过,让她的面容亮起一瞬,随后又沉进昏暗。


    我松开握住方向盘的一只手,在裤子上擦去掌心的汗,随即重新握紧。


    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有问。


    驶上高架以前,我已经在心里把所有问题排过一遍。


    十八楼那间房里,从妈妈进门到离开,一共过去两小时零七分钟。


    她的头发是自己扎起来的,出来时发圈已经滑到了后颈。


    她脖子上那道深色痕迹,不是细链勒出来的。


    她在1706洗了四十一分钟,中途停过三次。


    那个东西,她到底有没有碰?


    “下次,我自己来”那句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这些问题在脑中挤成一团。


    可直到车辆即将驶下高架,我也没有问出其中任何一句。


    我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妈妈一眼。


    她的头发已经干了。


    ……


    东院一层会客厅内,灯光明亮。


    罗书澈坐在正中的沙发上,身上仍是一件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面前放着一只茶杯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出的冷光落在他脸上。


    妈妈走进会客厅,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我留在门边。


    高管事站在外面,抬手将房门缓缓合拢。


    罗书澈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向旁边推开,随后抬眼打量妈妈。


    他的视线从尚未完全干透的头发开始,一路落到脚下。


    深色长裤,长袖上衣,平底鞋。


    脸上干干净净,已经洗掉了所有妆容。


    “坐。”他说。


    妈妈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旁坐下,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罗书澈问:“几点进去的?”


    “七点二十六。”


    “几点出来?”


    “九点三十三。”


    他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又轻轻放回桌面。


    “他喝了多少?”


    “最开始喝了半杯,后来又倒过两次。”


    “你喝了多少?”


    “三杯。”


    罗书澈停在杯沿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喝三杯?”


    “花姐让我陪公子碰冰。”妈妈说道,“我说上过擂台的人不能伤肺,然后连续喝了三杯酒。”


    “东西呢?”罗书澈问。


    “还在床头柜上。”妈妈回答,“我离开的时候,袋子没有动过。”


    “他碰了吗?”


    “后来又拿起来一次,要求我陪他。”


    “然后呢?”


    “我把袋子和玻璃管推回了床头柜。”


    罗书澈把茶杯放到桌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


    “推回去的时候,他同意了?”


    “同意了。”


    “凭什么同意?”


    妈妈坐在单人沙发里,两只手仍平稳地放在膝盖上。


    “我告诉他,这个不碰,我可以替公子做另一件事。”


    罗书澈注视着她。


    “做了什么?”


    “他要的那件。”


    我站在门边,脚下的地板仿佛突然变得松软,连身体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罗书澈向后靠进沙发,一只手搭上扶手。


    “房间里一共有几个人?”


    “花姐中途进来过一次,送了酒,把东西摆好,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妈妈回答,“后来她说要出去接电话,就离开了。”


    “几点走的?”


    “七点五十几分。”


    “离开以前,她动过什么?”


    妈妈抬起眼睛。


    “床头灯。”她说,“花姐把灯罩转了半圈,让原本照向床面的光,落到床尾那块地方。”


    罗书澈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你离开时,周景天是什么样?”


    “他没离开。”妈妈说道,“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房间里。”


    “我问他是什么样。”


    “躺在床上。”


    罗书澈从沙发上站起,缓步来到窗边。


    他伸手将窗帘拉开一道窄缝,朝外看了一眼,随即又把窗帘重新合上。


    “他哭了吗?”


    “没有。”


    “问过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办事。”妈妈说道,“还问,是不是二公子教我的。”


    “你回答了吗?”


    “没回答。”


    罗书澈转过身来。


    “最后,你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的呼吸顿时停住。


    妈妈坐在灯下,抬头看着他。


    “说了。”


    “什么?”


    “下次,我自己来。”


    罗书澈站在窗边,与她相隔两三步。


    十秒。


    十五秒。


    会客厅里的两盏灯都是暖色,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整个人压成一道轮廓分明的影子。


    “很好。”他说。


    罗书澈重新走回沙发旁,端起桌上的茶杯,将剩下半杯茶一口喝尽。


    “他会记住这句话。www.ltx?sdz.xyz”


    他把空杯放下。


    “以后不论他去哪里,见什么人,和谁睡在一起,都会记得这句话是你亲口说的。”


    “他会自己来找我们。”


    罗书澈重新坐回沙发,将先前推开的笔记本电脑拉到面前,掀开屏幕。


    “他不会向任何人说起今晚的事情。”


    罗书澈继续道,“他父亲曾经亲口告诉他,这个人我给不了你。”


    “今天,他终于拿到了。”


    “可他是怎么拿到的?”


    罗书澈的手指落到键盘上。


    “这种事,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去。”


    妈妈坐在对面,听着他说完。


    “去洗一下。”罗书澈道,“楼上已经放好水了。”


    “洗过了。”


    “再洗一次。”


    妈妈从单人沙发上站起,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罗书澈又忽然叫住她。


    “玫瑰。”


    妈妈停下脚步。


    “在。”


    “你脖子上那道痕迹——”


    罗书澈没有抬头,目光仍停在电脑屏幕上。


    “不是链子留下的。”


    妈妈的手还握着门把。


    “是牙。”她说。


    罗书澈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手指随即停住。


    “上楼。”


    妈妈拉开房门,沿楼梯去了二楼。


    她离开以后,罗书澈叫了我一声。


    “李豆豆。”


    “二公子。”


    “你手里那两个袋子装的是什么?”


    “一个是要送去干洗的衣服,另一个……”


    我略微停顿。


    “是她换下来的东西。”


    “拿上楼。”罗书澈说道,“放在房门口。”


    “是。”


    “然后守在外面。”


    我仍站在原地,没有立即行动。


    罗书澈终于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朝我看了一眼。


    “有话要说?”


    “……没有。”


    “那就上去。”


    我提起两只袋子,沿楼梯来到东院二层。


    走廊铺着厚实地毯。


    左手第一间,就是妈妈长期住在东院时使用的房间。房门此刻紧闭,底下那条窄窄的门缝透出明亮灯光。


    里面已经响起了水声。


    我把两个袋子放到门边,一只贴墙,一只并排摆在旁边。放下塑料袋时,我又把袋口折了两次,压得严严实实,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露出来。


    随后,我走到房门旁边,背靠墙壁站定。


    水声隔着门板不断传来。


    二楼走廊的灯光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壁灯还亮着。暖黄色光线铺在地毯上,将我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妈妈的房门前。


    晚上十点五十一分。


    我低头看了眼内部机。


    上一次查看时间,是在天悦十八楼的1801门外。那时是九点二十几分。


    相隔一个半小时。


    同一个晚上。


    同一个人。


    我站在两扇不同的门外。


    楼梯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罗书澈上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杯子,走上二楼以后,径直从我面前经过。


    没有停下,也没有看我。


    来到妈妈房门前,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内的水声随即停止。


    几秒后,房门打开一道窄缝。


    从我的位置,只能看见很小一块区域。


    妈妈的一只手握着门边,指尖和手背还沾着水。湿发垂在肩头,身上搭着一条白色浴巾。


    罗书澈把手里的杯子递向门缝。


    妈妈接过杯子,似乎将它放到了房内某处。


    紧接着,那只手又从门内伸出,抓住了罗书澈的衬衫袖口。


    房门向里打开。


    罗书澈迈过门槛,走进房间。


    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我仍背贴着墙壁,站在原处。


    门缝底下那道光依旧亮着。


    十点五十四分。


    最开始,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轻,一句接着一句,每句话之间相隔很久。


    隔着房门,我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能辨认出是谁在开口。


    罗书澈说话时,声音平稳而缓慢。


    妈妈的回答则更短。


    十一点零二分。


    交谈声停了。


    随后,房间里响起脚步。


    两个人沿地毯向房间深处走去。


    不久,一件东西落在地上。


    很轻。


    像衣物滑落时发出的声音。


    我将后脑靠上墙面,仰头望着走廊天花板。


    正上方安装着一个白色圆盘。


    烟感器。


    我如今已经知道,这座庄园里所有类似的东西,全部出自谁手。


    十一点零六分,门内开始传来新的声音。


    不再是交谈,是床架轻轻碰到墙壁的声音。


    一下,隔一会儿,再响一下。声音很闷,节奏也很慢,其中还夹杂着别的动静。


    我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不是她平时对我说“鞋”“链子”“看前面”时的声音;也不是她在鹤鸣巷面对陈月玲时,用来彻底切断过去的声音;更不是天悦十八楼那扇门后,传出来的语气。


    是另一种声音。


    短促,低沉,从喉咙深处漏出来。


    隔着厚重的房门,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尾音落进走廊。


    一下。


    又一下。


    我把两只手插进口袋。


    右侧口袋里装着一样东西。


    是妈妈走进天悦电梯以前,在车内递给我的那双丝袜。


    早已彻底凉透。


    我在1801门外攥了四十分钟,已经把它揉成凌乱的一团。


    此刻,我隔着口袋再次攥紧。


    十一点二十分。


    十一点三十一分。


    门内的节奏逐渐发生变化。


    越来越快。


    也越来越重。


    床架碰墙的声音渐渐密集,妈妈的声音也跟着多起来。依旧被压着,却已经无法完全压住。


    房内忽然传出一声拖长的“啊——”。


    随后,是一句断续却清楚的:


    “到了——”


    紧接着,所有声音同时停止。


    走廊里重新归于寂静。


    我背靠墙壁站在东院二楼,盯着门缝下那条细窄光线,在心里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走廊尽头的壁灯仍旧亮着。


    我的影子也还铺在地毯上,始终延伸到她门前。


    ……


    我最终下楼时,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分。


    罗书澈还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那两只袋子仍留在门外。


    我独自离开东院,穿过院落,沿回廊向西区走去。


    经过岔路口时,我看见铁手值班室还亮着灯。


    老蒋正坐在一张折叠桌前。


    桌面摊着一张出车单,他手里捏着笔,旁边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我在门外停了一下,老蒋抬头看见我。


    “回来了?”


    “回来了。”


    “进来。”


    我迈进值班室,在他对面那张塑料椅上坐下。


    老蒋把出车单推到我面前。


    “签字。天悦,往返两趟。”


    我接过笔,在驾驶人一栏写下“李豆豆”三个字。


    老蒋收回单据,将它压到一本厚册子下面,随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十八楼?”


    他忽然问。


    我的手停在桌面。


    “……嗯。”


    “花姐的场子。”


    老蒋放下搪瓷缸。


    “天悦十八楼那一整层,从来不对散客开放。”


    “整层?”


    “整层。”


    老蒋点了点头。


    “那里一共四间大套房,门牌从1801排到1807,中间只挂单数。其余房间全部打通,改成了别的用途。”


    “什么用途?”


    老蒋看了我一眼。


    他拿起笔,在值班册上补了两行字,写完以后扣紧笔帽。


    “小子,你进铁手多久了?”


    “五天。”


    “五天。”


    老蒋重复一遍,缓缓点头。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听见以后放在肚子里,别拿出去说。”


    “嗯。”


    “我进铁手第三年的时候,也去过一次天悦十八楼。”他说,“那时我还只是个跟车的,被安排去接人。”


    “接谁?”


    “不知道。”


    老蒋说道:“车停在地下二层,我一个人在里面等了两个多小时。后来花姐带着人从电梯出来,把那个人直接塞进我的车,让我开走。”


    “什么人?”


    “醉得已经不成样子。”


    老蒋再次端起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


    “衣服扣子都扣错了,鞋提在手上,上车以后就开始吐,吐了我后座一大片。”


    我坐在塑料椅上,双手缓缓放到膝盖。


    “那是哪一年?”


    “……差不多十年前。”


    老蒋回忆片刻。


    “也可能十一年。”


    “最后送到哪里?”


    “一个小区门口。”他说,“那个人自己下的车。”


    “下车以前,他抓住我的手腕,对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老蒋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今天晚上的事情,你要是敢说出去,我死,你也得死。’”


    值班室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他是谁?”我问。


    老蒋将搪瓷缸中剩余的水倒进墙角水桶。


    “当时不知道。”他说,“后来知道了。”


    “谁?”


    “现在市局那位。”


    我坐在原处,两只手仍放在膝头。


    “张卫国。”我说。


    老蒋没有接话。


    他把空搪瓷缸倒扣在桌面,起身收起出车册,放进抽屉,又拿钥匙锁好。


    “十点四十五以后,庄园西门那条路上的摄像头,就归程小姐那边看了。”


    老蒋将钥匙收进口袋。


    “早点回去睡吧。”


    我离开值班室,独自走回西区。


    沿途的人体感应器一段段亮起。


    我每经过一处,墙角便闪烁一下,等我走远,又重新暗下去。


    回到房间,我关紧房门,从里面反锁。


    随后坐到铁床边缘。


    十年前,天悦十八楼,花月容的场子。


    一个人从那一层下来,扣子扣错了,鞋提在手中,坐进车里便吐得一塌糊涂。


    下车前,他抓着司机手腕警告——


    今天晚上的事情一旦说出去,我死,你也死。


    那个人如今坐在a城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他是罗三刀专案组的正组长。


    妈妈前后递交三十七份调查报告,最后全都送到他那里。


    张卫国和她谈营商环境,谈荣盛集团给a城贡献多少税,谈维持稳定,也谈她手里没有能够定罪的证据。


    妈妈被罗三刀抓走以后,我冲进办公室求他救人。


    他说,要等等。


    我第二次去找他,他把我关进禁闭室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我再次质问,他又把我关了一个月。


    赵德广在主楼会客厅里亲口说过,张局已经把案子压了下来,却压不住陈月玲。


    我坐在西区冰冷的铁床上,把这些事情一件件重新摆到面前。


    过去,我一直以为张卫国是被荣盛会买通的,我以为他拿了罗三刀的钱,以为他曾经和对方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每年收下一笔好处,然后把所有案子逐层压下去。


    我以为整件事只是脏,只是有价格。


    现在我才明白。


    他不是被买下来的,他是被拍下来的。


    十年前留下的那盘东西,如今仍在。


    庄园里所有这类东西都从程幽那里出来,那盘东西要是还在,也只能在那儿。


    而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同一栋酒店,同一层楼,同一间套房,同一个花月容,同一盏被转过方向的床头灯,也同样是那面藏着拍摄设备的镜子——


    有人又对妈妈做了同样的事情。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我拿起罗书澈交给我的内部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那条链子什么时候充电?】


    大约十分钟以后,屏幕亮起。


    她只回复了两个字。


    【明早。】


    我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明天早上,我还有一个半小时。


    其中半小时,无人能够监听。


    那条细链并不是普通耳机。


    它必须紧贴人的颈部才能正常工作,声音沿骨骼传入,也从骨骼反馈出去。


    只要离开皮肤,通讯另一端便会成为聋子。


    听不见声音,也找不到佩戴者。


    所以,只要细链在我手里,它就是一块失去作用的死铁。


    可它不能一直留在我手中。


    从程幽那边的系统来看,这套设备只有三种状态——


    佩戴中、充电中、掉线。


    前两种不会有人追问。


    可一旦出现掉线,第二天便会有人过来询问,昨晚九点到十点,你的通讯器究竟在哪里?


    所以它每天都必须按时回到充电接口,保持连接。


    正常充满电需要两个小时。


    妈妈向罗书澈报备的时间,是一个半小时。


    可实际上,五十分钟便已经足够。


    多出的那段时间,是妈妈特意留给我的。


    那晚,她第一次把细链从脖子上摘下,放进我的掌心,告诉我——


    以后只充一个半小时。


    剩下半小时,是你的。


    在那段时间里,我可以把今晚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


    十年前的天悦十八楼。


    同一间房、同一盏灯、同一面镜子。


    以及被程幽捏住十年的张卫国。


    我还可以告诉妈妈,今晚的房间里至少有两套拍摄设备,其中一套属于程幽,另一套是谁留下的,不知道。


    我可以告诉她,我要亲自去把那份东西取回来。


    坐在床沿,我把这些话在心里完整说了一遍。


    然后又说了一遍。


    说完以后,我却想起妈妈今晚在1706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她说,你听见的,就是我要你听见的那些。


    剩下的事情,你现在知道没有用,只会害了你。


    如果明天我把这一切告诉她,她会怎么回答?


    她会让我回去。


    她会说,这件事不该我管。


    她会说,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动。


    随后,她会自己去动。


    妈妈已经替我挡过一次。


    在东院书房里,罗书澈问她,我在廊下究竟说过什么。


    她当着罗书澈的面说,我看上她了,还说在训练室里,她压住我的时候,我硬了。


    靠着这个说法,她把我从“苏玫的儿子”,变成了一个“想睡玫瑰的年轻陪练”。


    进入庄园这几天,我之所以还能活着到处走,靠的便是这个谎言。


    妈妈替我编出来的谎。


    而今晚在十七楼,我也当着罗书澈通讯器的面,亲口把这个身份坐实了一次。


    我说,我在楼下等着,心里不痛快。


    我拿起内部手机,塞到枕头下面,随后躺到床上,抬眼看着天花板。


    明天,我什么都不说。


    那份录像,我自己去拿。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我提着装高跟鞋的袋子离开西区,沿回廊走向训练院。


    来到主楼附近的岔路口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我。


    “李豆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高管事。


    他站在主楼台阶下方,手中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你的东西。”


    高管事抬起手,在平板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


    “程小姐那边送下来了。”


    我的脚停在青石板上。


    “什么东西?”


    “你的背景资料。”


    高管事将平板翻转过来,让屏幕朝向我。


    “上周进庄园的那批新人,一共十一个,程小姐昨天晚上已经全部查完。”


    我低头看向屏幕,上面是一张表格,总共十一行。


    每一行资料后面,都标注着一个颜色清晰的结果。


    前面十行,全是绿色。


    只有最后一行,是红色。


    高管事把平板收回,重新夹到腋下:“程小姐交代,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去哪里?”


    “幽眼。”


    我提着装鞋的袋子,站在主楼前的岔路中央。


    左侧那条路通向训练院。


    妈妈今天早上八点会在那里等我。


    她说过,细链明早充电一个半小时,其中剩下的半小时属于我。


    而右侧道路,则通向荣盛庄园东北角。


    那里矗立着一座两层高的灰色建筑。


    所有窗户都贴着深色隔光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庄园里的摄像头、门禁系统,以及遍布墙角、随时闪烁的人体感应设备,全都由那栋楼控制。


    十年前拍下张卫国的那份东西,很可能就在里面。


    昨晚从天悦十八楼实时传回的影像,也应该储存在那栋楼中。


    我躺在床上作出的决定,原本要走的,正是右侧这条路。


    “现在?”我问。


    “现在。”高管事回答。


    我提着袋子,向右侧道路迈出了第一步。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程幽从灰楼一层的大门中走了出来。


    她今天仍穿着一身素灰色衣服,头发简单盘在脑后,手里拿着那台从不离身的平板电脑。


    程幽站在台阶上,缓缓抬起头。


    隔着荣盛庄园那条笔直的主路,她的目光落向我所在的位置。


    随后,她走下台阶。


    沿着那条路,一步步朝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