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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高跟鞋踩过旧城区坑洼不平的路面,鞋跟落下的声音混在街边的喧闹里。


    陈月玲越过车队最前方的商务车,沿着路边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走来。


    经过货车时,她停下脚步,与负责押车的人交谈了两句。那人随即推门下车,从衣袋里取出证件,双手递到她面前。


    我的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玫瑰小姐——”


    “闭嘴。”


    后排只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


    我立即收声,从车内后视镜看向妈妈。


    她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仍紧贴着皮肤,正中央的暗红色指示灯亮着。


    红灯亮着,说明通讯频道还在接通。


    也就是说,罗书澈正在另一端听着。


    我把已经抵到牙齿后面的那个字重新咽了回去。这几天,我已经咽下太多次,甚至快要习惯了。


    后座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妈妈开始动了。


    她垂下眼,抬手解开收腰短外套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紧接着,她拔掉束住长发的发绳,将原本拢在脑后的头发全部散开,又用手指抓了几下,抓得稍显凌乱。


    做完这些,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一支浓艳夺目、艳得发亮的口红。


    妈妈对着后视镜,沿着唇线一寸寸涂过去,最后甚至将原本的轮廓向外扩宽了一点。


    我盯着镜中的她,脑中一时全是疑问。


    化妆能有什么用?


    陈月玲当然认得妈妈的脸。


    那是她警校时期相处多年的师姐。


    把头发弄乱,把嘴唇向外多涂两毫米,怎么可能骗得过一个刑警队长?


    除非——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僵住。


    除非妈妈根本不是为了骗她。


    她不是在改变自己的脸,而是在改变出现在陈月玲面前的身份。


    一个仍在执行任务的警察,不会在接受临检前故意解开衣扣,不会将头发抓得凌乱,更不会临时涂上这种颜色的口红。


    只有一个跟着老板出门办事、被人养在身边的女人,才会这样出现。


    妈妈并不是要让陈月玲认不出她。


    她是在确保陈月玲第一眼看过来时,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僵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猛然砸进脑海,让我浑身骤然一空。


    陈月玲认得妈妈。


    同样也认得我。


    两个月前,我就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亲手把辞职申请推了过去。


    她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问了一句:“我多放你一段时间的假,你先离开a城,去外地散散心,如何?”


    那时她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说,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事情才过去两个月。


    即使我瘦了十几斤,脸上留了胡子,外表也与从前有了变化,可陈月玲是刑警队长。她只要认真看上一眼,必然会认出我。


    更要命的是,她很可能当着这一车荣盛会成员的面,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一旦“李锋”两个字出口,一切就全完了。


    倒不是因为李豆豆这个假名被揭穿。


    罗书澈早已表示,他知道这不是真名,也不在意我的真实履历。


    真正危险的是,整个荣盛会都知道,两个月前的生日宴上,苏玫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撞破礼堂玻璃,跳进人工湖,最后成功逃离了荣盛庄园。


    李铁军亲手抓住的是妈妈。


    差一点被抓住的人,是我。


    我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


    妈妈也正在看我。


    她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或许从看见那两辆警车的第一刻起,她便已经开始考虑该怎么应对。


    可颈间那条黑色细链还在工作,她什么都不能直接提醒我。


    我张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认得我。”


    后视镜里,妈妈的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了一瞬。


    仅仅一瞬。


    “李豆豆。”


    她开口了,声音像是故意给别人听的,很平淡。


    “在。”


    “看窗外。”


    “……”


    “从现在开始,我没有叫你,你就一直看着窗外。”


    “明白。”


    妈妈又叫了一声:“老蒋。”


    老蒋握紧方向盘:“在。”


    “等会儿问什么答什么,不许多说一个字。”


    “明白。”


    黑色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已经来到车窗旁。


    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仍旧亮着。


    我转过脸,将目光牢牢钉在路边一只塌陷的窨井盖上。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大得仿佛连驾驶座上的老蒋都能听见。


    “麻烦下车,配合检查。”


    老蒋降下车窗,将证件递了出去。


    外面的警员问道:“车上几个人?”


    “三个。”


    “都下来。”


    老蒋拉开车门下车。


    我也跟着推门出去,站到suv旁边,继续盯着不远处那只破损的窨井盖。


    后排车门随之打开。


    我不敢侧头去看,却清楚听见陈月玲的呼吸停了一下。


    仿佛整个人所有的动静,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旧城区的街道仍旧嘈杂。


    电动车从巷口不断驶过,卤菜摊的油锅发出滋滋声响,旁边麻将馆里也传来接连不断的洗牌声。


    可我们站立的这一小块地方,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三秒。


    四秒。


    “师姐。”


    陈月玲终于开口。


    只有两个字,声音却颤得厉害。


    她没有叫苏玫,没有叫苏队,也没有喊出任何姓名或职务。


    她叫的是师姐。


    我终究没能忍住,微微抬起了眼睛。


    陈月玲站在两米开外,手中还捏着用来登记的记录本,可她的视线早已离开纸面。


    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向前倾去,一只手也抬到了半空,却像是突然忘记该伸向哪里,只能停在那里。


    她正一寸一寸地看着妈妈。


    从凌乱散落的头发看到涂得过分浓艳的嘴唇,再从外套最上方解开的两颗扣子,看到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最后落向脚上的平跟短靴。


    妈妈则靠在车旁,将大部分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头稍稍歪着,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


    这种姿势我曾在河东酒吧街见过。


    像那些站在场子门口,等着上班的女人。


    “陈队长。”妈妈开口道。


    陈月玲抬在半空的那只手,顿时僵住。


    “……你叫我什么?”


    “陈队长。”


    妈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懒的,尾音还稍稍向上翘起。


    “听说,你接了我的位置。”


    “师姐。”


    “恭喜。”


    这两个字落下时,陈月玲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


    “你跟我走。”


    “去哪儿?”妈妈漫不经心地问。


    “上我的车。”陈月玲说话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从这条巷子出去,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分局。我今天带的全是自己的人,没有别人。”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你管。”她看着妈妈,“你要是不方便说话,就点个头。你一个字也不用说,只要点一下头就行——”


    “陈队长。”


    “师姐!”


    “没人拿枪逼着我。”妈妈说。


    陈月玲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两个月。”


    她缓了一下,重新开口。


    “局里报的是失踪。你办公室里的东西我全都看过了。抽屉里那本相册,我也已经拿走了,现在每天都带在包里。”


    “拿走就拿走吧。”妈妈说道,“我不要了。”


    我站在旁边,指甲已经深深抠进掌心。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月玲问,“你去了荣盛庄园,小锋逃了出来,被张局连续关了两个月禁闭,出来以后就辞职了,现在人也找不到。”


    她死死看着妈妈。


    “你呢?你去了哪里?”


    “我留下了。”


    “什么意思?”


    “就是留下了。”


    妈妈抬起手,将散落在脸侧的长发向后拨了一下。


    “陈月玲。”


    这是见面以后,她第一次直接叫出陈月玲的全名。


    “这个案子,我查了五年。整整五年。我先后打过三十七份报告。”


    “你知道最后是怎么结的吗?”


    陈月玲站在原地。


    “上面跟我谈营商环境。”妈妈继续说道,“告诉我荣盛集团每年给市里贡献多少税,说这座城需要维稳,说我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我一个人向前走了五年。走到最后才发现,真正挡在前面的,根本不是罗三刀。”


    她停顿了一下。


    “陈队长,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了。”


    “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住的是老房子,一辆车开了整整九年。”


    “我干了十六年,到头来,连一份报告都递不上去。”


    我站在两米以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却又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知道妈妈正在演。


    也知道这些话全是说给颈间那条黑色细链听的。


    可她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老房子是真的。


    开了九年的车是真的。


    三十七份石沉大海的报告也是真的。


    她把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件摆出来,最终拼成了一个虚假的理由。


    “所以你就……”


    陈月玲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平稳。


    “所以你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妈妈说。


    “有车,有房,穿的、用的,全都不需要自己花钱买。一个月拿到的钱,比我过去干十年挣得还多。”


    “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让我赶去现场看尸体。也没有人再逼我写第三十八份报告。”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起下巴,把颈间那圈黑色细链完整地露了出来。


    “这个东西,你刚才已经看见了。”


    陈月玲的目光落在那条细链上。


    “我们老板给我戴的。”妈妈说,“跟着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我一声玫瑰小姐。”


    “我当了十六年警察,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师姐——”


    “别叫我师姐。”


    妈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现在是刑警队长,却在马路上对着一个荣盛会的女人喊师姐,你手下的人都在后面听着。”


    “你要脸,我也要脸。”


    陈月玲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直接从黑色细链里传了出来。


    我清楚看见,陈月玲的双眼瞬间睁大。


    她听见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自己师姐脖子上的东西里传出来。


    而且那道声音十分年轻。


    不像三十岁,更不像四十岁,而是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感的干净嗓音。


    妈妈没有伸手遮住细链,也没有向后躲避。


    她就这样站在陈月玲面前。


    “在。”


    “怎么这么久?”


    “正在跟警官说话。”


    “谁?”


    “刑警队的陈队长。”妈妈说道,“我以前的师妹。”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她认出你了?”


    “她认出我了。”


    “然后呢?”


    妈妈的目光始终停在陈月玲脸上。


    “她让我上她的车。”


    我的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


    罗书澈那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三秒。


    五秒。


    旧城区路边油锅翻炸食物的声响仍不断传来。


    “你上不上?”


    他声音平静地问。


    可我听得出来,他等的根本不只是一个答案。


    从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开始,他保下妈妈的性命,给她新的身份,为她准备房间、衣服和鞋,让她负责自己的安保,又把这条通讯细链扣到她的脖子上。


    他一直在等今天。


    等一个仍穿着警服的人站到妈妈面前,朝她伸出手,让她跟自己离开。


    妈妈开口了。


    “不上。”


    “为什么?”


    “我不想回去。”


    陈月玲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像是支撑整张面孔的力量,一下子全部被抽走。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行。”罗书澈说道。


    “货呢?”


    “在中间那辆车上,货厢还没打开。”


    “十分钟内离开旧城区。”


    “明白。”


    红灯随即熄灭。


    妈妈这才重新看向陈月玲。


    “听清楚了吗?”


    陈月玲站着不动。


    “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妈妈说道,“我的证件是真的,车属于荣盛集团,货单也全部对得上。你今天能拦住这一趟,明天却拦不住下一趟。”


    “而且,你现在把我带走——”


    她稍作停顿。


    “我明天就会死在你们公安局门口。”


    陈月玲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回去写报告。”妈妈说。


    “……什么?”


    “写你今天在鹤鸣巷附近临检,遇到了荣盛集团的车队。车上有一个女人,是原刑警队队长苏玫。”


    妈妈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写清楚。”


    “苏玫没有被绑,身上没有伤,说话清晰,神志正常。”


    “苏玫是自己走进去的。”


    陈月玲抬起头。


    两人隔着两米距离,彼此对视。


    “我不写。”


    “你必须写。”妈妈说道,“你不写,你手下那五个人也会写。你今天带来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会把这件事直接往上报。”


    陈月玲向后退了半步。


    黑色高跟鞋的鞋跟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我望着她的脸。


    她已经开始明白了。


    今天,她在这条旧巷里遇见的并不只是失踪两个月的师姐。


    她遇见的是一份不得不亲手写下、亲手交上去的报告。


    那份报告会把苏玫这个名字,彻底钉在荣盛会一边。


    “还有一句。”妈妈说。


    陈月玲看着她。


    “别查我。”


    “查我是白费工夫。苏玫这个人,已经没有价值了。”


    妈妈停了一下。


    “你要查——”


    “查你自己家。”


    陈月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则在脑中将这句话来回过了三遍。


    查你自己家。


    妈妈说出这句话时,颈间的红灯已经熄灭。


    可红灯熄灭,并不意味着通讯系统彻底关闭。程幽是否还留着另一条监听线路,没有人知道。


    所以这句话必须听起来像是挑衅。


    像一个已经投向荣盛会的人,转头讥讽自己的老单位——你们自己家里已经烂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思来查我?


    只有陈月玲才能听出第二层意思。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案子究竟是被谁压下去的。


    陈月玲盯着妈妈看了片刻,随后低下头,翻开手中的记录本。


    “证件。”


    她的声音已经重新稳定下来。


    妈妈取出证件递过去。


    陈月玲接在手中,看了两秒,随即还回。


    “还有谁?”


    妈妈转过身。


    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她朝我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散得像在指一件随身带出来的物品。


    “这个是我的陪练,李豆豆。”


    “铁手的人。”


    “跟着我,提包、开车、收鞋。”


    说完,妈妈还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眼睛不太老实,其他方面还行。”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她抢先开口了。


    在陈月玲有机会叫出我的真实姓名之前,妈妈先用一种使唤跟班的语气,喊出了“李豆豆”。


    就像在叫一条跟在身后的狗。


    陈月玲的目光终于转向我,落在我的脸上。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米半。


    她的视线从我的五官移向脸上的胡须,又落到明显消瘦的颈侧,一寸一寸地确认过去。


    她认出我了。


    我知道,她已经认出了我。


    陈月玲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证件。”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临时证件,用双手递过去。


    “李豆豆。”我说道。


    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陈月玲接过那张卡片。


    她盯着上面的三个字看了很久,甚至比查看妈妈的证件时还要仔细。


    “……荣盛保安服务有限公司。”


    “是。”


    “什么职务?”


    “陪练。”


    “多久了?”


    “刚进去。”


    她抬起眼睛。


    我们对视了两秒。


    “李豆豆。”她又念了一遍。


    “是。”


    陈月玲把证件递还给我。


    “收好。”


    她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


    我握着那张临时卡片站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种无法说出的感觉。


    陈月玲转身走到车队前方,向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抬了抬手。


    “放行!”


    一名警员追问道:“陈队,货厢还没——”


    “货单对得上。”陈月玲打断他,“放行。”


    ……


    车队重新启动,依次绕过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


    suv经过陈月玲身边时,我通过侧后视镜看了一眼。


    她站在警车旁,背对着逐渐远去的车队,一只手撑住车顶,低着头。


    就那样站在那里。


    等车驶过拐角,她的身影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


    车内一片安静。


    我转过头看向后座。


    妈妈正在擦嘴。


    她用纸巾沿着嘴唇来回擦拭,一遍,又一遍。那层艳红色口红很快被擦得一片模糊,全部印在纸面上。


    她擦得十分用力,连嘴唇周围的皮肤都被蹭红了。


    最后,妈妈将那团沾满口红的纸巾紧紧捏在掌心。


    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也在这时重新亮起。


    车队恢复行驶还不到十分钟,老蒋已经忍不住骂了起来。


    “这他妈哪来的临检?旧城区以前从来不查这种车。”


    “有人举报。”妈妈说。


    “谁报的?”


    “不知道。”她望着车窗外,“但知道我们今天走这条路线的人,一共不到十个。”


    老蒋立刻闭上了嘴。


    前方商务车拐入一条更加狭窄的巷道。


    两边全是年久失修的老楼,一楼挤着五金铺、麻将馆、按摩店和卤菜摊。


    头顶横着一根根晾衣绳,床单在楼宇之间随风摆动,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切出一道道明暗不一的光斑。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我们跟着货车驶进去,第四辆空车则继续跟在最后。


    车队前进到一半,最前方忽然停住。


    对讲机随之响起。


    “老蒋,前面堵了。”


    老蒋抓起对讲机:“什么东西堵了?”


    “渣土车,横在路中间。”


    老蒋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手直接探向座椅下方,摸出一根撬棍,横放在自己腿边。


    “后面。”妈妈提醒道。


    我立刻回头。


    第四辆空车已经停下。


    距离它后方约二十米的位置,另一辆渣土车横穿出来,将来时的巷口彻底封死。


    前后都被堵住了。


    两边居民楼上的窗户开始迅速关闭。


    一扇接着一扇,动作很快。


    这里的人显然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挡风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妈妈说道。


    “是土龙!”老蒋一拳砸向方向盘,“罗大江,江叔的车。”


    “他不会亲自动手。”妈妈已经开始解安全带,“车借给别人,人留在巷口看着,真出了事情,一句话就能推成不知情。”


    前方巷口,十几个人从一家店铺里陆续走了出来。


    后面同样有人出现。


    短袖、拖鞋、光头、黄毛,各式各样的人混在一起。手里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钢管、扳手和砍刀,甚至还有一个人拎着把杀猪刀。


    最前方商务车的车门打开,六名铁手成员纷纷下车,在货车前方站成一排。


    “多少人?”我问。


    “前面十四个,后面十一个。”妈妈说道,“加上我们这边八个人。八对二十五。”


    “报警?”


    “报什么警?”老蒋抽出撬棍,“这是荣盛会自己家的事情,谁敢报警,谁才是真的要死人。”


    妈妈颈间的红灯亮起。


    “玫瑰。”


    “被堵了。”她迅速汇报道,“旧城区鹤鸣巷,前后各一辆渣土车,土龙的车。对方二十五个人。”


    三秒以后,罗书澈问道:“货呢?”


    “在中间。”


    “保货。”


    “明白。”


    “玫瑰。”


    “在。”


    “让李豆豆待在车里。”


    我猛然抬头。


    后视镜里,妈妈的眼睛也正好抬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某种东西稍稍松开了一点。


    “明白。”她说。


    红灯熄灭。


    妈妈推开后排车门。


    “你听见了。”她对我说,“待在车里。”


    “他们有二十五个人。”


    “所以你更要待在车里。”


    她一只脚已经踩到车外,却忽然停住。


    妈妈低下头,把两只平跟短靴的拉链一直拉到底,随后将靴子脱了下来。


    果然,直筒裤里面仍穿着黑色丝袜。


    被黑丝包裹的双脚踩上旧城区肮脏发黑的水泥地面。


    “玫……”


    一个字才冲出口,就被我自己硬生生掐断。


    我真正想喊的根本不是这个。


    从两个月前生日宴那个夜晚开始,我就再也没能当着她的面,完整地喊出过一次那个称呼。


    妈妈没有回头。


    “地上有油。”她说道,“这种鞋底站不稳。”


    接着,她弯腰从座位下方的袋子里,取出另一双鞋。


    红色。


    尖头。


    细跟。


    正是今天早上,妈妈让我从东院那间房的衣柜里取出,又由我亲手放进车里的高跟鞋。


    我当时还以为,那只是为晚宴准备的备用礼服鞋。


    妈妈将黑丝包裹的脚尖探入鞋中,脚跟向下一压,稳稳扣进鞋内。


    随后站起身。


    尖细鞋跟落到水泥地上。


    “哒。”


    “它比靴子好用。”妈妈说。


    车门随之合拢。


    妈妈从车头绕到巷子中央时,前方那十四个人先是愣了一下。


    因为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来打架的。


    一件解开两颗扣子的收腰短外套,一条直筒长裤,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嘴唇周围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艳红。


    脚上则是一双十厘米高的红色细跟鞋,从脚背到脚踝,再向上一直延伸至裤腿深处,全部被黑色丝袜包裹着。


    站在这条狭窄、肮脏,头顶还晾着床单的旧巷里,她像是走错了地方。


    “操。”


    最前方那个拎着钢管的黄毛笑了起来。


    “二公子派了个婊子来押车?”


    后面一群人随即跟着起哄。


    “妹妹,穿这种鞋跑得动吗?”


    “跑不动就别跑了,过来跟哥哥站一块儿。等事情办完,哥哥带你去洗脚。”


    “洗脚?你洗得起吗?这可是二公子的人。”


    “二公子的人怎么了?二公子不还是个没长毛的——”


    “少废话!”


    后方忽然有人高声提醒。


    “江叔说了,这女人以前是条子!”


    “条子?”


    黄毛笑得更响。


    “现在还是吗?”


    他抬起钢管,朝妈妈点了点。


    “现在是二公子的婊子了。”


    “哈哈哈哈哈!”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笑。


    妈妈动了。


    她稳稳地朝前走去。


    走到第三步时,右脚向前轻轻一送。


    红色鞋尖精准踢中黄毛膝盖侧面。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那人整个身体向侧面倒去,手中钢管砸落在地。他跪在那里死死抱住膝盖,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妈妈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是真的踩了过去。


    红色高跟鞋落在黄毛手背上,细长鞋跟直抵骨面,又在上面缓缓转过半圈。


    那声惨叫传进车内,听得我头皮发麻。


    其余十四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接下来的场面,我已经看不太清。


    巷道实在太窄,二十多人瞬间挤成一团。


    我只能看见那件收腰短外套在人群缝隙间不断穿梭,看到一条修长的腿骤然抬起,黑色丝袜在床单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中闪过一下,随即又凌厉落下。


    每落下一次,就会有一个人倒地。


    有人抱着脑袋蹲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淌出。


    另一个人被妈妈揪住头发,连续向墙上撞了两次,身体便彻底软下去,沿着墙面缓缓滑落。脸上的血在斑驳墙皮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还有一个男人趁乱从背后抱住妈妈的腰。


    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那人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向上发力,显然想把她整个抱起来摔倒。


    妈妈的上半身已经被控制住。


    她却没有挣扎,右腿反而向后一勾,脚跟猛然向上提起。


    十厘米长的细跟直接扎进那人裆部。


    “啊啊啊啊啊!”


    男人如同触电一般弹开,双手死死捂住下身,弓着腰跪向地面。


    妈妈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将脑袋向下猛压,同时抬膝撞了上去。


    鼻梁断裂的脆响,隔着二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婊子——”


    另一个人持着杀猪刀冲上前,刀尖直直捅向妈妈腹部。


    妈妈侧移半步。


    刀锋贴着外套划过,在布料上割开一道狭长裂口。


    她左手扣住持刀人的手腕,右手抓紧他的头发,转身将那只手腕狠狠磕在自己膝盖上。


    杀猪刀脱手落地。


    妈妈一脚将刀踢到墙角,揪着对方的头发,将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


    砸完以后,她抬起脚。


    红色细跟落在那人喉咙上。


    只是抵着,迟迟没有真正踩下。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剩下几个还能站立的人再也不敢向前。


    妈妈站在满地倒下的人中间,长发全部散乱,几缕沾着血的发丝贴在脸侧。


    外套被刀锋割开一道口子,一边肩缝也在打斗中裂开。


    裤子上沾满斑驳血迹,早已分不清属于谁。


    黑色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出一道道细丝,中间还破了一个洞,露出一小块沾血的皮肤。


    那双红色高跟鞋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鞋面和细跟上,全沾着其他东西。


    妈妈踩住对方喉咙的那条腿稍稍绷紧,脚踝处的丝袜已经开始向下滑落。


    她剧烈喘息着。


    胸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外套解开的两颗扣子下,那片皮肤已经布满汗水。


    “还有谁?”妈妈问。


    没人敢动。


    巷口忽然传来掌声。


    “啪——啪——啪——”


    一共三下。


    我顺着声音望去。


    堵住巷口的那辆渣土车车头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男人。


    他光着双臂,身上套着深色马甲,肚子高高挺起,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两只手掌黑得发亮。


    土龙,罗大江。


    他一直坐在那里。


    从头看到尾。


    “好。”罗大江开口,“打得好。”


    他从车头跳下来,双脚落地时,庞大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随后,他径直朝妈妈走来。


    还站着的几个人纷纷退到两侧,为他让开一条路。


    罗大江走到妈妈面前三米处停下,从头到脚,缓慢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血舞者,玫瑰。”


    他说道:“有人算过,你一年能在地下拳场给铁手挣几千万。”


    妈妈站在原地。


    “老子今年五十一,睡过的女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还没睡过当条子的。”


    罗大江又向前走了半步。


    “苏队长。”


    妈妈抬起眼睛。


    “别这么看着老子。”


    罗大江笑了起来,肚子随着笑声不断颤动。


    “这个庄园里谁不知道你的身份?三刀知道,两个公子知道,账房那位知道,老子当然也知道。”


    “也就外面那群穿制服的还蒙在鼓里。”


    他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不信,一个刑警队长,竟然跑进铁笼子里替人打钱?”


    “今天亲眼看过。”


    罗大江重新打量妈妈一遍。


    “值。”


    妈妈将脚从地上那人的喉咙处移开。


    “江叔。”


    “嗯。”


    “这批货,我要送到天悦。”


    罗大江盯着她。


    “老子的车还堵在前面。”


    “所以,我现在正在和江叔说话。”


    两人相互看了几秒。


    罗大江忽然放声大笑,粗犷的笑声在整条狭窄巷道里不断回荡。


    “行!”


    他抬起巴掌,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把车让开!”


    后方立刻有人跑向渣土车。


    罗大江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队长。”


    “江叔。”


    “跟着老二那个只会喝茶的洋学生,有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又从妈妈身上扫了一遍。


    “他今年才多大,十八?”


    “你儿子都比他大吧?”


    我坐在车里,手指骤然收紧。


    妈妈仍站在原处。


    身体没有动,目光也没有偏移。


    罗大江等了两秒,没得到任何回应,又笑了起来。


    “你这个身子,这个脾气,就应该跟着能打的男人。”


    “哪天在他手底下待不下去了,来找江叔。”


    “老子的工地够大,埋得下人,也养得起人。”


    说完这些,罗大江转身离开。


    前后的渣土车随之挪动,原本被封死的巷口重新露出道路。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断断续续地呻吟着,鲜血流进路面坑洼,与积存的油污混在一起。


    我推开车门下车。


    妈妈听见动静,转头看向我。


    “让你待在车里。”


    “已经结束了。”我说。


    她抬手将散在脸上的头发向后拨去。


    手掌上沾着血,这一拨,脸颊反而多出一道鲜红的印迹。


    我走到她面前。


    “腿。”


    妈妈左腿膝盖下方那处丝袜破洞里,露出的皮肤已经不是普通的红,而是黑红一片。鲜血正沿小腿缓缓向下流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被刀划了一下,不深。”


    “先上车,我给你——”


    “李豆豆。”


    妈妈直接打断我。


    “去看看后面那辆车。”


    我回过头。


    第四辆车。


    那辆从车队出发开始就一直空着、始终跟在最后面的车。


    此时车门已经打开。


    铁手剩下的两个人正在把倒在地上的自己人一个个抬上去。


    四个人被直接搬进车厢。


    还有一个人胳膊已经断了,只能自己艰难爬上车。


    车内所有座椅早已放平,后备箱里整齐放着担架、绷带、生理盐水和固定用的夹板。


    足足装满了一整箱。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将伤员一个接一个搬进去。


    昨天晚上在主楼会客厅,罗大江拍着膝盖质问,为什么三辆车要改成四辆,最后还要跟一辆空车。


    罗书澈当时回答,留给需要它的人。


    他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躺下。


    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足够数量的急救物品。


    “李豆豆。”


    妈妈在身后叫我。


    “货车。”


    我立刻转身。


    货车后方的厢门已经打开。


    原本完好的封条被人撬开了。


    妈妈向前走出两步,在货厢前停住。


    她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


    “玫瑰。”


    “货厢被人开过。”妈妈说道。


    罗书澈那边稍作停顿。


    “少了多少?”


    妈妈踩着高跟鞋攀上货车,钻进车厢查看了一遍,随后从上面跳下来。


    “不是少了。”


    她抬眼看向车厢深处。


    “是多了一样东西。”


    ……


    天悦大酒店地下三层,车库最深处有一道单独的卷帘门。


    卷帘门已经升起。


    后方并不是停车位,而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仓库,内部摆着数十排货架。头顶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将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白。


    车队驶进仓库时,我看见妈妈抬起手,在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上按了一下。


    暗红色指示灯随即熄灭。


    “怎么了?”我问。


    “地下三层没有信号。”妈妈说。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与先前并无区别。


    可我清楚,从这一刻开始,罗书澈听不见这里的声音。


    同样也清楚,这段断开通讯的时间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花月容已经带人在仓库里等候。


    她依旧穿着一身鲜亮的紫红色衣服,手包挎在胳膊上,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鞋,站在积灰的地下仓库里也毫不在意。


    身后跟着六七个人。


    男人统一穿着黑色西装,女人则穿着款式相同的制服短裙。


    车辆刚刚停稳,花月容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两只手同时伸向妈妈。


    “哎哟,哎哟,我们玫瑰妹妹这是怎么了?”


    妈妈推门下车。


    她已经在车上换过备用外套,可脸侧那道血印仍在,长发也依旧凌乱。左腿的伤口只用纱布匆忙缠了一圈,隔着直筒裤暂时看不出异样。


    那双沾过血的红色高跟鞋还穿在脚上。


    她没有换掉。


    “花姐。”


    “路上出事了?”


    花月容拉住妈妈的手,连续拍了两下。


    “我早就说过,旧城区那条路走不得。你看看你这张脸——”


    说话间,她抬手想摸妈妈脸颊上的血印。


    妈妈向后避开了半寸。


    花月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却没有变化。她十分自然地转过手腕,改为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疼不疼呀?”


    “不疼。”


    “妹妹就是能扛。”


    花月容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这一行里的女人,都必须能扛。”


    她转过身,冲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


    “卸货!”


    那六七个人立刻围向货车后方。


    花月容则挽住妈妈的胳膊,带着她向仓库一侧走去,嘴里的话也没有停下。声音甜得发腻,隔着几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妹妹以前是专门管我们这种地方的人。”她说道,“我可一直记着呢。”


    妈妈跟着她向前走。


    “五年前,你带人查过我这家天悦,还把三楼整整封了七天。”花月容笑着回忆,“你那时穿着警服站在门口,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花姐记性好。”


    “我们干这一行的,就是要靠记性。”


    花月容又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你看,那时你站在门外,我站在门里。”


    “现在,你也走进来了。”


    “多好。”


    我落后两步,跟在她们身后。


    “妹妹现在是跟着二公子了?”花月容问。


    “嗯。”


    “好,好。”


    花月容连连点头。


    “二公子斯文,人又年轻。年轻好,年轻男人有劲儿。”


    “不像大公子。”


    她把声音压低少许,可我仍能听见。


    “大公子那个人玩得太糙,手下的姑娘一个星期就换一批。前天刚从我这里要走两个,昨天送回来一个,另一个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妈妈继续向前走。


    “妹妹跟着二公子好。”花月容笑道,“至少二公子只要你一个。”


    听见这句话,妈妈的脚步短暂停顿了半拍。


    仅仅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妹妹,花姐多说一句,你别嫌我烦。”


    “花姐说。”


    “你现在这个身份,最重要的不是二公子疼不疼你。”


    花月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妈妈。


    “而是外面那些认识你的人,还认不认你。”


    “认出你的人越少,你才能活得越久。”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妈妈与她对视。


    “我知道了。”


    “妹妹聪明。”


    花月容重新笑起来,又一次挽住妈妈的胳膊。


    “花姐。”妈妈说道,“货有问题。”


    花月容脚步一顿:“什么问题?”


    “货厢被人打开过,不是从里面拿东西,而是往里面放了东西。”


    花月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放了什么?”


    妈妈转身朝货车方向示意。


    卸货的人已经搬下最外层的几个箱子。其中一只被单独放在旁边,封条位置的颜色与其余箱子明显不同。


    花月容快步走过去。


    一名黑衣手下取出短刀,沿箱子边缘划开包装。


    纸箱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日用百货。


    一层层透明真空袋整齐排列在内部,袋中装满白色晶体。


    花月容盯着打开的箱子,足足看了三秒。


    随后,她抬手重新整理好肩上的包,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也再次浮现出来。


    “妹妹。”


    “花姐。”


    “你说,刚才路上是不是有警察查过车?”


    “有。”


    “查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翻过后备箱,但没开货厢?”


    “没开。”


    花月容沉默了两秒。


    “好险。”她说。


    她一手挎着包,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妹妹,你今天要是真让她打开了这节货厢,我们几个人晚上就都不用睡觉了。”


    “这箱东西不是花姐要的。”妈妈说。


    “我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用货车运。”


    花月容转过身,冲身后几名黑衣手下摆了摆手。


    “拿下去。”


    其中一人问道:“拿到哪里?”


    “老地方。”


    那只箱子很快被人重新合上,抬向仓库深处。


    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我终于明白了。


    堵住鹤鸣巷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抢走货物。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趁车队被拦住,把这样一箱东西塞进货厢,再让警察在旧城区完成临检。


    押运的是罗书澈的车队。


    路线由罗书澈亲自决定。


    车上的人,也全部来自罗书澈一方。


    只要那个箱子被警方打开,这件事便会彻底扣在罗书澈头上。


    而负责拦车的偏偏是陈月玲。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那场临检根本不是巧合。


    有人提前报案,也有人把车队今天会走的路线透露给她。


    只是没有人告诉陈月玲,真正需要打开的是哪一节货厢。


    “李豆豆。”


    妈妈叫了我一声。


    “把车倒过来。”


    “哦。”


    我立即朝suv走去。


    走到一半,一队人从旁边经过,正朝仓库电梯方向走去。


    应该是花月容手下准备上楼工作的人员。


    前面是四五名年轻女人,穿着款式相同的黑色短裙制服,腿上套着黑丝,脚下踩着高跟鞋,一边走一边交谈。


    后面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酒吧服务人员常见的黑色t恤。


    其中一个个子特别矮。


    他怀里抱着一整箱酒,看上去十分吃力,步伐也比其他人慢了不少,始终低着头注意脚下。


    走到电梯口时,前面的几个女人已经进入轿厢,电梯门正准备关闭。


    他赶紧抱着酒小跑两步。


    “等一下,等一下!”


    里面有人替他按住了开门键。


    “新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


    “叫什么名字?”


    “余伟。”


    电梯门缓缓合拢。


    我也继续走向suv,准备倒车。


    ……


    返回荣盛庄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妈妈在后排睡着了。


    她靠着椅背,头歪向车窗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


    受伤的左腿向前伸直,裤脚卷起了一点,包扎伤口的纱布下面已经渗出一小块深色血迹。


    那双红色高跟鞋脱在脚边。


    黑丝包裹的双脚露在外面,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开一大片细丝,原本不大的破洞也已经被扯得更开。


    妈妈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暗红色指示灯重新亮着。


    离开地下三层以后,通讯信号便恢复了。


    我坐在副驾驶,途中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次。


    老蒋一直沉默着开车。


    驶出二十多分钟,车辆即将重新开上高架时,他忽然开口。


    “小子。”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他的目光仍盯着前方,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够我一个人听清。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刻意压低嗓音,是怕她脖子上的那条细链。


    “你今天下车了。”老蒋说。


    “都打完了以后才下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蒋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你下车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你直接跑过去看她的腿。”


    “江叔看见了。”老蒋说道,“他一直坐在渣土车车头上,从头看到尾。”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看见就看见。”


    “小子,你听我一句。”


    老蒋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将视线移回路面。


    “我在铁手待了十四年,这么多年,新人见过不下一百个。”


    “现在还活着、还留在里面的,不到十个。”


    “剩下那些人,有一半不是打架打死的。”


    “是因为想得太多,把自己想死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老蒋低低哼了一声。


    “我问你,玫瑰小姐是谁的人?”


    “二公子的。”


    “对。”


    “那你是谁的人?”


    “……也是二公子的。”


    “错。”


    老蒋说道:“你是二公子给她的人。”


    “这两种身份,差得远了。”


    “你现在替她提包、开车、收鞋,还负责给她脖子上那玩意儿充电。”老蒋继续说道,“庄园里的人每天看着你干这些事,心里都会猜一件事。”


    “猜什么?”


    “猜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耳中顿时嗡了一声。


    “他们愿意这么想,就让他们这么想。这样大家都舒服。”老蒋说道,“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整天跟着这么个女人打转,眼睛不老实,很正常。”


    “庄园里一半的男人都想睡她。”


    “剩下一半,是不敢想。”


    “所以,你只是想睡她,没人会管你。”


    他停顿了一下。


    “可你要是让他们觉得,你并不是想睡她——”


    老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换了一个挡位。


    “那才是真的麻烦。”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我说得够明白了吧?”他问。


    “……明白。”


    “明白就好。”


    我沉默片刻,问道:“怎么样才算想睡她?”


    老蒋笑了一声。


    “眼睛往下看,别一直看她的脸。”


    “她受伤了,不要问,她疼了,也别管。”


    “就算她要死在你面前,你也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别人。”


    suv开上高架。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迎面而来,又迅速退向车后。


    “小子,”老蒋继续说道,“昨天晚上,你从高管事手里领下那份差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当时就想提醒你这些。”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昨天,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过今天。”


    ……


    回到荣盛庄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suv停进后院,老蒋熄灭发动机,拉开车门下去。他将车钥匙向值班人员一交,说要去铁手值班室报到,很快便离开了。


    车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妈妈醒了。


    她慢慢坐直身体,动作牵扯到左腿伤口,眉心随之皱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用手按了按丝袜抽丝最严重的位置,随后俯下身,将脚边那双红色高跟鞋捡起,塞进备用袋里,递到我面前。


    “拿去擦。”


    “好。”


    我接过袋子。


    妈妈整理了一下外套,随后抬手探向自己后颈。


    一声极轻的脆响传来。


    “咔。”


    那条黑色细链被她从颈间解了下来。


    暗红色的指示灯随之熄灭。


    “充电。”妈妈说。


    “……哦。”


    她把细链放进我的掌心。


    仍带着颈间的温度。


    我攥住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整整一天里,它第一次真正离开妈妈的脖子。


    罗书澈亲口交给我的工作,包括她的衣服、鞋、装备、车辆、行程,以及这条每天都要充电、检查松紧的通讯器。


    换句话说,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这件东西不在妈妈身上,而是在我手里。


    程幽那边会看见信号中断。


    可她也清楚,这段中断来自例行充电。


    这意味着,这是整个荣盛庄园中唯一合理合法、暂时没有人监听的一小段时间。


    我猛地抬起头。


    后院低矮的地灯透过车窗,照进一片昏暗光线。


    妈妈坐在后排,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妈。”


    整整一天。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喊出这个字。


    妈妈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只问:“你知道,这个东西充满电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


    “以后只充一个半小时。”妈妈说,“剩下半小时,是你的。”


    我的喉咙一下被堵住。


    “陈阿姨——”


    “她认出你了。”妈妈说道。


    “她替我把身份圆过去了。”


    “对。”


    “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聪明。”


    我仍紧紧攥着那条细链。


    “你让她回去写报告。”我说。


    “对。”


    “那份报告交上去,全局都会看见。”


    “对。”


    “你在警队干了十六年——”


    “我知道自己在警队干了多少年。”


    这时,后院有人推着一辆小车经过,铁轮滚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


    “李锋。”


    我浑身一震。


    已经两个月了。


    “在。”


    “今天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多少?”


    “全部听见了。”


    “有几句是假的?”


    我想了很久。


    想起妈妈说,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想起我们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


    想起那辆已经开了九年的车。


    也想起她递交过的三十七份报告。


    “一句都不假。”我说。


    “错了。”


    妈妈看着我。


    “有一句。”


    “哪一句?”


    “我说,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那句是假的。”她说。


    我攥着那条仍带余温的细链,力气越来越大,指节被勒得生疼。


    我等着她继续说。


    告诉我,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告诉我接下来应该怎么配合。


    或者告诉我,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妈妈没有再往下说。


    “去擦鞋。”她说道。


    随后,她推开后排车门,下了车。


    ……


    我提着装鞋的袋子,从后院朝西区走去。


    才走出没多远,高管事便从主楼方向迎面走来。


    他的脸色明显不对。


    “玫瑰小姐。”


    妈妈停下脚步:“怎么了?”


    “鹤鸣巷。”高管事说道,“死人了。”


    妈妈站住。


    “谁?”


    “土龙那边的一个人,他们搬自己人的时候,把那个落下了,没有抬走。”


    高管事继续说道:“路口有监控。程小姐刚刚传回消息,派出所已经把那一带的监控录像调走了。”


    “多久以前?”


    “四十分钟。”


    高管事朝主楼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


    “赵主任刚打电话进来。”


    “赵德广?”


    “是。”


    高管事点头。


    “他说,周书记那边已经知道了。”


    “旧城区当街二十多人械斗,还死了一个,事情又捅到刑警队那里。”


    “周书记现在很不高兴。”


    妈妈站在那里。


    “二公子呢?”她问。


    “在东院。”高管事答道,“三哥先前叫他上楼,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刚刚才下来。”


    “谈什么?”


    “不知道。”


    高管事又朝主楼看去。


    “不过,三哥已经把赵主任叫到了庄园,人现在还没走。”


    我提着装高跟鞋的袋子站在两米以外,另一只手仍攥着妈妈刚刚摘下来的那条通讯细链。


    “玫瑰小姐,”高管事说道,“二公子交代过,您回来以后先处理伤口,不要去东院。”


    妈妈抬起眼睛。


    “为什么?”


    高管事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向我。


    “他没说。”


    “只交代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的事,谈完以后再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