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东院外门锁好,将钥匙揣进口袋,转身穿过院子,朝主屋走去。╒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一楼的灯已经全部熄灭,只有二楼书房还亮着。楼梯上铺着厚实的地毯,我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走到一半时,我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书房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交谈声,只有杯底轻轻碰上桌面的动静,隔着门缝传出来,细得几乎听不清。


    我沿着剩下的台阶走上二楼,伸手推开房门。


    屋里比我先前进来时热了不少。


    空调已经关闭,窗户敞开一条窄缝,夜风从外面钻进来,裹着几种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茶水彻底凉透后的涩味,女人香水散去大半后的尾调,还有没有完全消散的热水汽。


    妈妈坐在沙发上。


    她又换了一身衣服。


    刚才那件酒红色长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质地更薄的白色衣服,介于浴衣和睡裙之间,怎么看都不像能穿出门的东西。


    湿漉漉的长发散在一侧肩头,几缕发丝贴着颈侧,将那圈黑色细链遮住一半。


    暗红色的指示灯依旧亮着。


    妈妈赤着脚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曲起,压在另一条腿下面。她先前穿着的黑色丝袜已经不见踪影。


    罗书澈就坐在她旁边。


    不是沙发的另一端,而是紧挨着她的位置。他衬衫领口解到第三颗,袖口随意挽起,手里端着一只杯子。


    两人肩臂相贴,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我停在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


    “门锁了?”罗书澈问。


    “锁了。”


    “钥匙。”


    我从口袋里取出钥匙,走到茶几前,将它放在桌面上。


    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杯沿留有浅淡的口红印,另一只刚从罗书澈手中放下。


    他没有去看那串钥匙,只将杯子搁回桌面,随后靠进沙发。


    “站着干什么?坐。”


    “不用。”


    “让你坐。”


    我只得走到离他们最远的那把椅子旁,拉开椅子坐下。


    从我推门进来到现在,妈妈始终没有开口,目光也没有转向我。她只是抬手将湿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


    我也看过无数次。


    可现在,她做这个动作时,颈间扣着另一个男人要求她戴上的项圈,身上穿着留在另一个男人住处里的衣服,而那个男人正贴着她坐在沙发上。


    罗书澈忽然开口:“刚才在廊下,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沉。


    “没说什么。”


    “李豆豆。”


    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抬起手,隔空朝妈妈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指了指。


    “这东西,是通讯器。”


    我的视线落在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上。


    罗书澈继续说道:“别人从你手里拿走了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妈妈先前在廊下对我说过的话。


    “什么意思?”我问。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从我亲手把这条细链扣上妈妈脖子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在廊下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已经传进罗书澈耳中。


    他一直在听。


    他等我和妈妈把话说完,等我亲手锁上东院大门,又等我自己走上二楼,坐到他面前这把椅子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


    “我问你话。”罗书澈说。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在拳场上,我曾被人打伤过鼻梁。在禁闭室里,也曾被人按住脑袋灌水。那些东西咬咬牙都能扛过去。


    可现在,我坐在这间屋子里,面前是妈妈和这个男人,脑中却找不出一句能够解释的话。


    就在这时,妈妈开口了。


    “他看上我了。”


    我猛然抬头。


    妈妈终于侧过脸,朝我看了过来。她的眼神很冷,仿佛是在打量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她一边说,一边将压在身下的腿放回地毯,身体又向罗书澈那边靠近了少许。


    “陪练里十个有八个这样。”妈妈说道,“新来的更明显。上一个躺在医院里的,也是这么看我。”


    罗书澈没有出声。


    “之前在训练室,”妈妈继续说道,“我压住他的时候,他硬了。”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仿佛被人从背后狠狠抽了一鞭子。


    那不是真的。


    当时我被她重重摔在软垫上,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可现在,我既拿不出证据反驳,也无法当着罗书澈的面解释。


    “所以晚上他看见你把我叫进东院,心里不痛快。”妈妈的语气依然平稳,“他觉得自己手里那点东西,被人拿走了。”


    说完,她便收回目光,端起茶几上那只没有口红印的杯子,递给罗书澈。


    罗书澈接过杯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向我。


    片刻后,他笑了。


    “原来是这样。”


    他将杯子放回桌面,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臂搭在膝盖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视了两遍。


    “李豆豆。”


    “二公子。”


    “我不生气。”他说,“想睡她的人,从地下拳场到主楼,一层楼能站十几个。她只要站上擂台,下面几千个男人都会喊她的名字。你以为,他们喊的是她怎么出拳?”


    说话间,他抬起手,自然而然地从妈妈肩头捞起一缕尚未干透的长发。


    湿润的发丝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被随手放开。


    妈妈仍坐在原处。


    “看着可以。”罗书澈说。


    “但别动手。”


    “上一个敢动手的,断了三根肋骨,是她自己打的。她要是没动手——”


    他略作停顿,语气依旧温和。


    “我就得让人把那小子埋了。你们铁手不干这种活,土龙干,江叔那边有工地。”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一动不动。


    “听懂了吗?”罗书澈问。


    “听懂了。”


    “抬头说。”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听懂了。”


    罗书澈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沙发。


    他的手臂仍搭在妈妈身后的靠垫上,卷起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行。”他说,“那就谈正事。”


    “明天押运,你跟车,这件事已经定了。”


    “是。”


    “但不只明天。”


    罗书澈抬起手,朝妈妈示意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她的事情都归你管。”


    我一时没能明白:“什么叫都归我管?”


    “衣服、鞋、装备、行程、车。”


    罗书澈报菜名似的,一样一样,慢悠悠地说下去。


    “她要出门,你提前把车安排妥当。她回庄园,换下来的东西由你收走。她训练结束以后,你负责把鞋送去清理保养。她的通讯器每天充电,出门前检查设备和松紧,出了问题算你的。”


    我坐在椅子上继续听着。


    “她住东院的时候,”罗书澈又道,“你守在外面。”


    妈妈开口说道:“我不需要人伺候。”


    “你需要。”


    罗书澈连头都没有转。


    “你现在是我的人,出去代表的也是我。你自己提包,自己开车门,让别人看见了,只会觉得我不会疼人。”


    “我做了十几年——”


    妈妈的话忽然停了下来。


    她差点把后半句说出口。


    做了十几年什么?


    做了十几年刑警队长,所有事情都习惯自己处理。车自己开,包自己拿,连下雨时都不习惯让别人替她撑伞。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她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罗书澈这才转过脸看向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


    “做了十几年什么?”


    “没什么。”


    “你嘴里没什么的事情,倒是越来越多了。”


    妈妈不再开口。


    罗书澈重新把目光转向我。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重复一遍。”


    我低下眼,看着地毯上妈妈赤着的双脚。


    “她的衣服、鞋、装备、行程和车,全部由我负责。”我说道,“她换下来的东西,我收。通讯器由我充电、检查。她住东院的时候,我守在外面。”


    “很好。”


    罗书澈从沙发上站起,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卡片和一部手机,一并扔向我。


    我抬手接住。


    “卡是庄园内部通行证。以后东院、训练院,还有主楼一层,你都可以进入。手机用的是庄园内部号码,只能拨打内部通讯。”


    他重新合上抽屉。


    “别想着往外打,程幽那边看得清清楚楚。你只要拨出一个外线号码,五分钟之内,就会有人来找你。”


    “程幽?”


    罗书澈看了我一眼,像是这才想起,我确实只是一个刚进荣盛会不久的新人。


    “幽眼的老大。”


    “幽眼?”


    “荣盛会有五个分部,你现在只知道铁手。”他说,“明天你要跟车,路上会遇到不少人,连对方是谁都认不出来,会出事。”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


    “铁手,李铁军,你的老大。打手、看场子、押运和地下拳场,都是他的范围。”


    “土龙,罗大江。我叫他江叔,你见了叫大江哥。工程、砂石、拆迁、渣土,全归他管。他手下有三百多号人,一半是从老家带出来的。”


    “销金,花月容。你叫花姐。河东酒吧街、会所和酒店,全在她手里。明天那批货,就是送到她的场子。”


    “账房,你已经见过。”


    “大嫂?”我问。


    “白语薇。”


    罗书澈将茶杯搁回桌面。


    “荣盛会所有的钱,从哪个口子进来,沿哪条线出去,最后送到谁手里,全要过她的账。”


    “最后是幽眼,程幽。”


    说到这个名字时,罗书澈短暂停顿了一下。


    停顿并不长,也就一口气的时间。


    “安防、监控、数据,都由她负责。庄园里的所有摄像头,是她让人安装的。你手里那部手机,也是她给的内部号码。”


    他抬起眼睛。


    “你老板脖子上的那条链子,也是她做的。”


    “这五个人,明天你都有可能见到。见面以后低头,按规矩称呼,不要多话。”


    “特别是程小姐。”


    “为什么?”


    “因为她不说话。”罗书澈说道,“她只会记着。”


    他喝了口茶,随口补了一句。


    “对了,她昨天问过我,李豆豆这个名字,是不是假的。”


    我后背一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罗书澈说,“她说,那就查查真的是什么。”


    ……


    凌晨一点多,我终于从东院出来。


    离开以前,罗书澈让我把妈妈换下来的东西一起带走。


    那是一个纸袋。


    妈妈今晚从主楼回来时穿的红色晚礼服已经被人折好,装在纸袋里。只是裙子中间那双黑色丝袜仍卷成一团,被随手塞在布料之间。


    旁边还放着那双红色高跟鞋。


    女佣已经将鞋面和鞋底擦拭干净,整齐地摆在纸袋另一侧。


    “洗干净再送回来。”罗书澈说道,“礼服送去干洗。鞋子由你自己保养,她明天会穿另一双。”


    我应了一声。


    随后便提着纸袋,从东院一路走回西区。


    深夜的庄园看不见人,路灯彼此间隔得很远,回廊也因此一段明亮,一段漆黑。


    走过第二处岔口时,墙角那个黑黢黢的东西忽然闪了一下。


    人体感应器。


    我现在已经知道,这些东西是谁让人装上的了。


    回到房间,我关紧房门,又从里面反锁,这才把纸袋放到床上。


    头顶那盏灯闪烁了几下,明暗交替,过了片刻才终于稳定。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纸袋。


    大概看了十分钟。


    随后,我伸手探进袋中,将那件红色晚礼服取了出来。


    布料触手光滑而冰凉。


    我把裙子抖开,搭到椅背上,原本夹在裙子中间的那团黑色布料随之落下,掉在床面上。


    我低头看着它。


    那是妈妈的丝袜。


    今晚,她穿着这双丝袜,带我进入主楼。


    罗天豪坐在餐桌旁,盯着她看了许久,甚至记住了丝袜的厚薄。


    家宴结束后,他立刻让人买来一双更薄的送进东院,还在卡片上写着,让“弟妹穿给老二看看”。


    那双新的丝袜,现在就放在东院二楼妈妈的衣柜里。


    是我亲手放进去的。


    而这一双,是她今晚留在东院以后脱下来的。


    是谁替她脱的,我不知道。


    我伸出手,将那团轻薄的丝袜从床上捏了起来。


    布料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被她穿了一整天以后留下的味道。


    我就这样捏着它,坐在床沿。


    白天的训练室里,妈妈把我压在软垫上,膝盖抵住肩膀,细长鞋跟落在距离我手指不到两指的位置。


    那时,被黑丝裹住的小腿就在眼前,而我脑子里唯一想的,是她究竟有没有认出我。


    现在,我的脑中却什么都没有。


    只想砸东西。


    砸墙,砸掉那个装满摄像头的训练室,或者攥着手里的东西冲回东院,直接撞开那扇紧闭的门。


    可我什么都砸不了。


    我只是一个刚进庄园两天的陪练。


    一个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的李豆豆。


    我只能坐在这间摆着铁床和铁柜的房间里,手里捏着妈妈换下来的丝袜,等着天亮。


    过了许久,我把它重新放进纸袋。


    随后,我取出那双红色高跟鞋。


    女佣擦得十分干净,鞋面在灯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我将鞋翻转过来,鞋跟侧面那道浅浅的磨痕还在。


    那是妈妈在训练室软垫边缘蹭出来的。


    我用拇指在磨痕上按了一下。


    七岁那年,妈妈也穿高跟鞋。


    那时她还在派出所,穿的是一双黑色皮鞋,鞋跟并不算高。


    每天回到家,她都会在玄关处把鞋踢掉,赤着脚走进厨房,再回头骂我为什么又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我把高跟鞋重新放好。


    接着拿起罗书澈给我的那部内部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


    屏幕上只有内部通讯软件和联系人列表。我点进去,缓缓向下翻动。


    高管事。


    许龙。


    铁手值班室。


    还有一个名字——


    玫瑰小姐。


    我盯着这四个字。


    最后锁上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


    同一时间,a城城西的一间日租房里。


    余伟坐在床沿,面前摊着一张从电线杆上撕下来的招聘宣传单。


    “河东酒吧街,招男服务生,包住,日结,二百五一天,有意者联系李哥。”


    这是他白天找到的。


    下午,他已经和赵宇见过面。


    赵宇请他吃了一顿麦当劳,也把陈月玲现在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刚刚调任a城,新职务还没完全站稳,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加班,身上也瘦了一圈。


    赵宇没有说带他回家,更没有答应立刻安排见面,只让他先留在a城,不要着急。


    余伟当然不急。


    他从下面来到省城,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联系以前认识的人。口袋里只剩两千多块钱。想继续在a城待下去,就必须先找到一份工作。


    他先后去了几家饭店,可店里的人见他个子不高,都摇头拒绝。


    后来又去工地应聘。工头问他能不能扛水泥,他勉强试了一次,根本扛不动。


    只有手里的这张宣传单,明确写着包住、日结。


    河东酒吧街。


    他并不知道那条街属于谁。


    只知道那里距离陈月玲工作的单位不算太远,中间仅隔着两条马路。


    余伟把宣传单仔细折好,塞进口袋,随后躺到床上,伸手关掉房间里的灯。


    黑暗中,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婚纱照的复印件,又翻到通讯录中“陈老师”的号码。


    看了几秒,仍旧没有拨出去。


    他转而点开与赵宇的聊天框,发出一条消息。


    【宇哥,我找到工作了,在河东那边。】


    聊天框迟迟没有回复。


    大概已经睡了。


    ……


    第二天中午,庄园主楼一层的会客厅里,我第一次站在这么多荣盛会核心人物中间。


    我的位置在门边,靠着墙壁,与其他几名随从站成一排。


    我们这些人没有座位,也不能随便开口,甚至连眼睛都不允许到处乱看。


    可我还是趁无人注意,把屋里的人一个个看清楚了。


    罗三刀没有到场。


    高管事说,三哥今天身体不舒服,正在楼上休息,所以只让两位公子和五个分部的负责人先行商议。


    罗天豪坐在左侧第一张沙发上,一条腿架在茶几边缘,手里摇晃着酒杯。明明还是中午,他就已经开始喝酒。


    紧挨着罗天豪而坐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高大男人。


    肚子高高挺起,仿佛里面塞着一只圆盆。


    他赤着两条胳膊,只套了件深色马甲,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两只手掌又宽又厚,皮肤黑得发亮。


    “江叔。”


    罗天豪举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土龙,罗大江。


    昨晚,我才刚刚记住这个名字。


    罗书澈坐在右侧,身上仍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


    妈妈站在他身后。


    她今天没有穿红裙,而是换了一套便于活动的深色衣服——收腰短外套、直筒长裤和平跟短靴。裤脚严密地遮住双腿,看不见黑色丝袜。


    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依然戴着,中央的暗红色指示灯正在发亮。


    妈妈站在罗书澈座椅后方偏右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前。


    那是保镖站的地方,也是女人站的地方,看不出区别。


    白语薇坐在两个继子之间稍靠后的位置,身穿一袭墨绿色旗袍,裙摆开叉越过膝盖,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皮夹。


    她进门时对在场每个人都笑了一下,随后便坐在那里,不时低头在皮夹中记录几笔。


    沙发最外端坐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是整间会客厅里最热闹的人。


    圆润的脸庞上始终挂着笑容,笑起来时,双眼便弯成两条细缝。


    她穿着一身鲜亮的紫红色衣服,膝头放着一只手包,香水味隔着五米都能清楚闻到。


    从进门开始,她已经和屋里的每一个人打过招呼。


    “哎哟,咱们二公子今天气色不错。”


    她先冲罗书澈笑了笑,又转向罗天豪。


    “大公子中午就喝上了?年轻就是好。”


    接着又看向白语薇。


    “嫂子这身旗袍是在哪儿做的?改天也带我去看看。”


    每个人都会接她一句,却没有谁与她多说。


    花姐,花月容。


    荣盛会五大分部之一“销金”的负责人。


    我将屋内看过一圈,很快注意到还有一个人。


    她独自坐在门边靠窗的单人椅上,并没有进入中央那圈沙发。


    一身素灰色衣服,没有任何多余花纹。


    长发在脑后简单盘起,发间连一根簪子都看不见。


    脸上不施粉黛,整个人很瘦,锁骨下方陷着一道明显的阴影。


    从我进入会客厅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主动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面前没有茶,也没有酒。


    桌上只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她一直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偶尔划动一下。


    我观察她时,她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的不是我的眼睛。


    而是我的嘴。


    我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去。


    程幽。


    “人齐了就说吧。”


    罗天豪将酒杯往茶几上一放。


    “老二,今天这一趟是你的车队,也是你定的路线。旧城区。你自己说给大家听听。”


    “三点出发。”罗书澈说道,“车队走旧城区那条路,全程预计一小时四十分钟,到花姐的天悦大酒店地下车库交货。”


    花月容立即笑着接话:“我们二公子办事就是稳。”


    “稳?”


    罗大江的嗓门震得整个会客厅都在发响。


    “老子怎么听说,你要走旧城区?”


    “是。”


    “旧城区那个地方,老子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罗大江将两只宽厚手掌拍在膝盖上,发出沉闷声响。


    “三十年前,老子就在那边挖土。路窄,车堵,人又多,摄像头也多。你三辆车往里面一钻,真出了事,老子问你怎么收场?”


    “所以才走旧城区。”罗书澈说。


    罗大江皱起眉:“什么意思?”


    “人多的地方,出了事情,还能压得住。”罗书澈端起茶杯,“盘山路没人,一旦出了事,就没有然后了。”


    罗大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大笑起来,整个肚子都跟着不断震动。


    “喝茶的洋学生。”


    他抬手指向罗书澈。


    “你懂什么叫压得住?你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老子在这座城里埋——”


    “江叔。”


    罗天豪出声打断了他。


    罗大江重重哼了一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白语薇这时合上手中的皮夹,慢悠悠地开口:“我说一句。”


    屋内随即安静下来。


    “这一趟货,进价是七百三十万。”她翻开刚刚记下的数字,“运费、人工,加上沿途打点,一共二十六万四千。”


    她看向花月容。


    “花姐那边的场子上周刚刚出了些问题,货送到以后,钱不能立刻回来,需要压二十天。”


    白语薇随即抬眼望向罗书澈。


    “二公子,这二十天的钱,由谁来垫?”


    “我垫。”


    “你垫?”


    白语薇笑了一下。


    “你回来只有半年,账上有多少钱,我比你清楚。”


    罗天豪在旁边笑出声来。


    “小妈说得没错。老二,你手里连一个分部都没有,拿什么垫?”


    他晃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却越过罗书澈,落到妈妈身上,足足停留了两秒。


    “你手里就只有一个人。”


    罗天豪冲妈妈举了举杯。


    “弟妹,你说是不是?”


    妈妈站在原处,目光落在前方地面。


    我站在会客厅门边,悄悄将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罗书澈放下茶杯。


    “大嫂,钱的事情,晚上我会给你答复。”他语气平静,“江叔说得也对,旧城区的路确实很窄。”


    “所以,我再加一辆车。三辆变成四辆,最后一辆是空车。”


    “空的?”


    罗大江眉头皱得更紧。


    “弄辆空车跟着干什么?”


    “留给需要它的人。”


    屋里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就在这时,始终坐在门边的程幽忽然开口。


    “我说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可话音落下,整间会客厅立即安静下来。就连罗大江也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稍稍前倾。


    程幽依然低着头,视线没有离开那台平板电脑。


    “刑警队新调来的陈队长,这两天正在查花姐的场子。”


    花月容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


    “查什么?”


    “天悦、河东三家场子,还有城南两家。近半年的报警记录,她已经全部调走了。”


    程幽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另外,昨天下午,她派人去了缉毒队。”


    会客厅里无人出声。


    “陈月玲。”罗天豪把酒杯放回茶几,“就是接替苏玫位置的那个?”


    “是。”


    “张局那边不管?”


    “张局压了案子。”程幽说道,“但没压住人。”


    我站在门边,五指一点点收紧。


    陈月玲。


    陈阿姨。


    我从警局离开那天,她一路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几次欲言又止。


    她真的在查。


    而现在,荣盛会五个分部的负责人正坐在这里,公开讨论她。


    “一个新来的女队长。”


    罗大江朝地上啐了一口。


    “要不要——”


    “江叔。”罗书澈开口,“她刚刚上任,现在动她,等于拿刀捅自己。”


    “那就眼睁睁看着她查?”


    “看着。”罗书澈说道,“她查到什么地方,程小姐自然会告诉我们。”


    程幽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将手指落在平板上,又向下划动了一次。


    ……


    下午三点,四辆车从荣盛庄园后门依次驶出。


    第一辆是铁手成员驾驶的商务车,在前方开路。


    第二辆是装货的货车。


    第三辆则是我们乘坐的黑色suv。


    最后一辆空车跟在车队末尾。


    罗书澈没有随车出发。


    他站在庄园后门,目送车队向外行驶。妈妈上车以前,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玫瑰。”


    “在。”


    “东西戴着。”


    “戴着。”


    只有短短两句。


    他说完以后,甚至没有碰一下妈妈的手,转身便回了庄园。


    我坐在suv副驾驶。


    负责开车的是铁手的一名老成员,名叫老蒋,四十来岁,一路沉着脸,几乎不说话。


    妈妈独自坐在后排。


    车队离开市郊以后,很快开上高架。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透过挡风玻璃直照进车内,前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白。


    驶出约二十分钟,妈妈颈间那枚红色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罗书澈的声音从黑色细链里传出来。


    “玫瑰。”


    车里十分安静,我在前排听得一清二楚。


    “收到。”妈妈回应。


    “到哪里了?”


    “刚下高架,进入旧城区外环。”


    “路况。”


    “堵。前面有一个菜市场,占了一半车道。”


    “跟紧货车,不要拉开距离。”


    “明白。”


    通讯中断。


    车厢里重新恢复安静。


    老蒋握着方向盘,仍旧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侧头看向窗外。


    旧城区与a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临街楼房已经十分老旧,墙体泛着大片污黑,窗口和阳台挂满晾晒的衣服。


    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头顶,将街道切割得七零八落。


    道路两旁挤满小店。


    五金铺、麻将馆、按摩店和卤菜摊彼此相邻,行人不断从车流之间穿行,电动车见缝插针地向前乱窜。


    车队速度很快降到每小时二十多公里。


    又过去十分钟,妈妈颈间的红灯再次闪烁起来。


    “玫瑰。”


    “收到。”


    “刚才大嫂那边有消息。”罗书澈说道,“钱的问题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我用地下拳场下一季度的分红作抵押。”


    妈妈没有出声。


    “怎么不说话?”罗书澈问。


    “拳场是铁手的。”


    “军哥已经答应了。”罗书澈道。


    “他答应,是因为我在打。”


    通讯另一端短暂停顿了一下。


    “是。”罗书澈承认,“所以下个月,你还要再上一场擂台。”


    “好。”


    “不问对手是谁?”


    “打谁都一样。”


    “玫瑰。”


    “在。”


    罗书澈那边再次停顿。


    这一次,比刚才更久。


    “算了。”他说,“晚上再谈。”


    暗红色指示灯随之熄灭。


    我坐在副驾驶,双眼盯着前方货车亮起的尾灯,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紧紧握住。


    妈妈刚才把自己下一场比赛卖了出去。


    为了替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填上七百三十万资金缺口,她答应下个月重新站进那个铁笼擂台。


    到时候,地下拳场里几千个男人还会高喊她的名字。有人下注,有人输钱,也有人靠她赚钱。


    可罗书澈甚至还没告诉她,对手究竟是谁。


    她只说,打谁都一样。


    车队又沿着拥堵街道向前挪动了一段。


    前方占道的菜市场终于被甩到后面,老蒋明显松了口气,右脚向下踩了踩油门。


    就在这时,车载对讲机突然响了。


    是最前方那辆商务车。


    “老蒋,老蒋。”


    老蒋拿起对讲机:“说。”


    “前面路口有情况。”


    他立刻抬起眼睛。


    我也越过挡风玻璃向前望去。


    丁字路口中央横着停了两辆车。


    不是面包车,也不是渣土车。


    周围没有拿着刀棍从巷子里冲出来的人。


    那是两辆蓝白相间的警车。


    车顶警灯正在闪烁,却没有鸣笛。路口站着四五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一人指挥其他车辆绕行,另外两人正在逐辆拦车检查。


    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


    妈妈已经坐直身体。


    “临检。”


    老蒋压低嗓音骂了一句。


    “操。”


    “货车里的东西呢?”我问。


    “做了分层,普通检查一般看不出来。”老蒋盯着前方,“但要是让他们往下拆——”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妈妈颈间那枚红色指示灯再次闪烁起来。


    “玫瑰。”


    “收到。”


    “为什么停了?”


    “前方路口临检,两辆警车,五个人。”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谁的人?”


    妈妈的视线落在前方。


    我顺着她望去的方向看向两辆警车。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其中一辆警车后座走了下来。


    深蓝色及膝警裙,淡灰色丝袜,脚上是一双跟不算高的黑色高跟鞋。


    旧城区的水泥地坑坑洼洼,她却走得十分平稳。


    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颈侧。


    她一边向前走,一边转头对身旁警员说了句话。那名警员立刻小跑着赶往前方。


    随后,她抬起头,朝车队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前面的两辆车,隔着三十多米距离,也隔着suv的挡风玻璃。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后排座位上,妈妈缓缓吸了一口气。


    黑色细链中,罗书澈还在等待回答。


    “玫瑰?”


    “谁的人?”


    妈妈终于开口,声音仍旧平静。


    “刑警队。”


    “陈月玲。”


    前方那个身穿深蓝色警裙的女人,已经越过车队第一辆车,正一步步朝我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