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4-19
第九章山城篇*古坟的忠将与二十万的尾款
山城的雨,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泥腥味。^新^.^地^.^ LтxSba.…ㄈòМ
暴雨初歇,郊区这片偏僻的建筑工地被沤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四周连一盏
像样的探照灯都没有,只有几根临时拉起的电线挂着昏黄的灯泡,在沾满泥水的
脚手架间随风摇晃。工地的正中央,是一个被重型履带强行碾压、挖塌的巨大深
坑。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黑夜。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停在深坑边缘的一台重达数十吨的黄色挖掘机,
那条粗壮的机械摇臂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枯树枝,从中间硬生生撕裂。火花顺着断
裂的液压管喷涌而出,半截沉重的纯钢铲斗轰然砸进下方的泥水里,溅起两米多
高的浑浊水柱。
阴风顺着深坑的豁口狂卷而出。周围的温度在短短几秒内跌破了冰点,呼出
的空气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雾气。
「啊!」
王总跌坐在泥浆里,浑身上下的名贵西装被泥水浸透。他死死地将一顶黄色
的施工安全帽抱在胸口,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他拼命往后缩,双
腿像是不听使唤的烂泥,在地上胡乱地蹬着,直到后背撞上了一双黑色的战术靴。
他仰起头,视线越过一截黑色的机能工装裤,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
那人的衣角。
「曲、曲大师……」王总的上下牙齿疯狂磕碰,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眼球
凸出,布满血丝,「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我那机
器……几十吨的机器怎么就裂了!」
回应他的,只有空气中一阵阵让人耳蜗刺痛、头晕目眩的高频电流噪音。那
声音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铁锯在刮擦耳膜,王总痛苦地捂住耳朵,冷汗混着雨水
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滴落。
曲歌单手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
飞溅的泥水和夹杂着冰碴的狂风撞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劈啪」声,却没
能沾染他半分。他眼皮微垂,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拇指拨动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在狂风中诡异地稳定着,点燃了烟丝。
曲歌抽了一口烟,淡灰色的烟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他的视线穿透了
前方浓稠的灰色阴气,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深坑底部的烂泥里。
那里站着一个极其庞大的影子。
那是一具身披重甲的躯体,甲片上布满了千年的铁锈与暗红色的干涸痕迹。
破烂不堪的战袍如同几缕死去的灰烬,挂在肩头。头盔下的面庞是一团模糊的灰
色雾气,唯有双眼的位置,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他的双手,正死死握着一柄
长达丈余、散发着骇人寒意的青铜重戟。
「别看了。」曲歌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
名,「你那肉眼凡胎的眼睛看不到的。那是古渝先帝的护龙将军,守了他主子一
千年。你为了赶工期,一铲子把人家主子的坟给刨了,他现在正拿一杆八十斤重
的长戟剁你的挖掘机呢。」
王总听不懂,他只能惊恐地看着那台报废的挖掘机在空气中再次剧烈震动,
钢铁外壳上凭空出现了一道深达半尺的巨大斩痕。
深坑底部,泥水剧烈翻滚。
将军拖着长戟在烂泥中狂奔。青铜戟刃在石头上划出刺目的火星。他每踏出
一步,周围的空气便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他仰起头,幽绿的目光死死盯着上方
边缘那些倒塌的现代机械,握戟的双臂肌肉高高隆起,胸腔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
咆哮。
「末将在!无人可扰先帝安眠!」
狂风将他的咆哮卷向高空。
「这等无眼无鼻的钢铁巨兽,休想撕裂主公的陵寝!擅闯皇陵者……诛!」
将军双腿猛地弯曲,深坑底部的烂泥瞬间炸开一个直径数米的浅坑。他庞大
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冲天的阴气,直奔深坑上方的夜空而去。长戟破
空,撕扯出凄厉的音爆。
然而,在他的正上方,半空中,立着一抹刺眼的暗红。
狂暴的风压从下方席卷而来,吹得那件暗红色的高叉改良旗袍猎猎作响。旗
袍下摆翻飞,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肌肤与紧贴在腿根的黑色蕾丝吊带袜。
绯红悬停在虚空之中。
她的脚尖轻轻点落,空气中毫无征兆地绽放出一朵半透明的红色水晶莲花。
那朵红莲稳稳地承托住了她那双黑色尖头红底高跟鞋。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冲天而起的将军。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纯白色的丝绸
手套一尘不染。她原本慵懒冷漠的红色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扫过将军残破的甲胄
与那双只有忠诚的幽绿眼眸。
「没有贪婪,没有私欲,只有守了千年的枯骨诺言……」绯红的嘴唇微微开
合,声音在冷风中飘散,红瞳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赏,「你这纯粹的灵魂,
赢得了我的敬意。」
她微微扬起下巴。
「我会用全力送你上路。」
「妖女!休敢在皇陵上方悬立!」将军的怒吼穿透雨丝,八十斤重的长戟带
着斩断山岳的威势,自下而上,狠狠抡向那朵脆弱的红莲。
绯红没有硬接。
旗袍开叉处,她大腿上紧致的肌肉瞬间绷紧,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动能。高跟
鞋的细跟在红莲踏板上猛地一蹬。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夜空中响起。那朵承受了巨大反作用力的红色水晶莲花瞬间
崩碎,化作漫天红色的光粒,被长戟带起的狂风卷走。
绯红的身躯借着这股力量,在千钧一发之际拔高了数米。长戟贴着她的旗袍
下摆横扫而过,锋锐的寒气割裂了周遭的雨滴。
她在半空中灵动地翻转。脚尖再次凌空一点,一朵新的红莲绽放。她没有任
何停顿,踩碎莲花,身形折返,如同夜色中一道红色的闪电。
下方的泥水被长戟挥舞出的风压炸向四周,深坑边缘的石块纷纷崩落。
在连续踩碎了七朵红莲后,绯红捕捉到了将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她借着高空坠落的重力,身体在半空中猛地旋身。修长的右腿划过一道凄厉的暗
红残影,那极其尖锐的红底高跟鞋鞋跟,带着骇人的物理动能,精准无误地踹向
将军的胸甲。
「砰!」
沉闷的撞击声犹如重锤擂鼓。
将军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顿,胸口那面锈迹斑斑的护心镜轰然凹陷。
他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量踢得倒飞出去,像一颗陨石般重重砸进深坑底部的泥
潭。
泥浆飞溅起十多米高。
但仅仅不到一秒,烂泥中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长戟狠狠刺入地面。将军拄
着长戟,灰色的阴气剧烈翻滚,他晃了晃头盔,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再次站
直了身躯。
「大渝军阵,有进无退!死来!」
将军仰头怒吼,他改变了战术。既然无法在空中击中那个身形诡异的女人,
他便将所有的力量灌注于双臂。长戟被他高高举起,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
砸向脚下的地面。
「轰--隆隆!」
深坑底部发生了大范围的阴气爆破。狂暴的冲击波卷起成吨的泥石流,如同
逆流的瀑布般向着半空倒冲而去,瞬间吞没了所有的红莲落脚点。
半空中,绯红的红瞳微微眯起。她冷哼一声,白丝绸手套在虚空中猛地一抹。
极阴的灵力在她的掌心疯狂压缩,瞬间凝聚成一把宛如实质的暗红色光刃。
她没有再踩踏任何莲花,而是任由身体向着下方呼啸的泥石流坠落,双手握住红
莲刃,迎着下方的将军,一刀劈下。
「轰--!」
纤细的红莲刃与八十斤的青铜重戟死死撞在一起。
在深坑边缘,瘫坐在泥水里的王总正经历着他此生最荒诞的噩梦。
在他的肉眼视角里,他看不见将军,看不见阴气。他只看到那个穿着高叉旗
袍、踩着高跟鞋的绝美女人,像神明一样从天而降,挥舞着一把红色的光刃,狠
狠劈在了一团扭曲的空气上。
半空中不断爆发出刺眼到令人致盲的火花。紧接着,那团空气下方,成吨的
泥水像喷泉一样自己炸上了数十米的高空。
王总双手死死抱着安全帽,牙齿咬破了嘴唇,鲜血混着雨水流进嘴里。他浑
身剧烈地哆嗦着,指甲抠进了泥地里:「曲、曲大师……那位穿着旗袍的姑奶奶…
…到底在跟什么空气打架啊?!这泥水……这泥水怎么自己炸上天了!」
曲歌稳稳地站在伞下,连伞面的倾斜角度都没有改变分毫。他看着深坑内的
激战,语气平静无波:「式神融合了我的阳气,所以你能看见她。至于她在跟什
么打……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我还是劝你最好闭上眼睛,那东西的煞气溢出来,
能把你的眼球冻碎。」
王总猛地闭紧双眼,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只敢用耳朵去听那连绵不断的金铁
交鸣声。
深坑内,几十个回合的正面硬刚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绯红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高跟鞋的踢击与红莲刃的劈砍交织成一张死亡的
大网。将军沉重的铠甲在红光中被切得支离破碎,大块大块的铁锈与甲片崩碎、
剥落,砸进泥水里。
他大口喘息着,灰色的阴气从铠甲的裂缝中不断逸散。长戟的刃口已经布满
了豁口。他单膝跪在烂泥中,仰头看着那个白手套执刃、不染一丝尘埃的女人。
他知道,单凭自己,已经挡不住了。发布页Ltxsdz…℃〇M
将军缓缓站直了身躯。他将长戟重重插在泥泞中,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
的军印。
刹那间,他残破的身躯上燃起了冲天的幽绿色灵魂之火。他仰天长啸,声音
不再仅仅是咆哮,而是带着极其凄厉、悲壮的穿透力,犹如千年前战场上的集结
号角。
「先帝赐名,末将万死不退!」
幽绿的火光点亮了整个深坑。
「大渝的儿郎们!主公受辱,随我--」
将军拔出长戟,直指半空的绯红。
「诛杀刺客!」
随着他这声凄厉的怒吼,深坑底部的泥水开始像开水一样剧烈沸腾。
「咔咔……咔咔咔……」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从地下传出。一只只惨白的手臂、一具具残破的
骸骨、一道道身披破烂皮甲的阴兵灵体,从烂泥中挣扎着爬出。怨气冲天而起,
转眼间,成百上千的亡魂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深坑底部。
千年前那支无敌的军阵,在现代的建筑工地上,重现人间。
绯红悬在半空,俯视着下方那片灰绿色的亡魂之海。她的红瞳中没有丝毫恐
惧,反而燃起了令人战栗的狂暴战意。
「既然你想打一场战争。」
绯红缓缓抬起双手,戴着白手套的十指在胸前猛地张开。
「我就给你一片战场。」
「嗡--」
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从绯红体内爆发。一个巨大的、漆黑如墨的球形结界以
她为中心,瞬间向外扩张。黑暗吞噬了光线,吞噬了雨丝,在眨眼间将整个深坑、
将军以及所有的亡魂大军倒扣在其中。
在结界外的王总惊恐地睁开眼。
他的视线前方,所有的事物都消失了。没有挖掘机,没有深坑,只剩下一个
庞大得犹如小山般的黑色半球体。风声、雨声、打斗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掐断,
死寂得让人心脏发紧。
而结界内部,已经化作了绝对的修罗场。
绯红开始了她的杀戮舞步。
她在半空中连续踩踏红莲,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直接冲入了军阵上
空。右手的红莲刃每一次挥动,便有一道长达十几米的红色灵压波横扫而出,将
十几名阴兵拦腰斩断。
她左手的手指在虚空中连弹。无数道极度凝练、高精度的红芒切割线,犹如
倾盆暴雨般从天而降。
「噗噗噗噗--」
残破的阴兵在红芒的洗礼下,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
片成片地倒下。他们的灵体在红光中溃散。
绯红在亡魂大军中穿梭。白丝绸手套握住刃柄,红底高跟鞋踩碎骷髅,暗红
的旗袍下摆在灰色的怨气中翻飞。她展现出了绝对的武力统治,毫不留情、冰冷
高效地清剿着这支悲哀的古代孤军。
时间在结界内仿佛失去了意义。
当最后一具阴兵的躯壳在红莲刃下化作飞灰,整个黑色的空间内,只剩下将
军一人。
他的身躯已经变得极其透明,铠甲几乎掉光,灵体即将溃散。但他没有后退
半步。
将军双手握紧那把只剩下一截的断戟,右脚猛地后撤,身体前倾。他摆出了
古渝军队最惨烈、也是最后的一招--「冲锋破阵式」。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他只是拖着即将消散的残躯,向着前方那个不可战胜的敌人,刺出了同归于
尽的绝命一戟。
绯红没有躲避。
她从半空中飘然落地。红莲刃的刀尖垂在脚边。她看着冲过来的将军,红瞳
中敛去了所有的狂暴,换上了一抹极其肃穆的冰冷。
「以吾主之名,赐你战死沙场之荣光。」
绯红的声音在寂静的结界内回荡。她双手握紧红莲刃,迎着那道残破的戟影,
从下至上,猛地挥出。
「红莲业火·斩。」
一道恐怖的暗红火柱拔地而起。
红莲刃以摧枯拉朽之势斩断了青铜戟,极其精准地穿透了将军的胸膛。
没有惨叫声。
将军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低头看了看穿透胸膛的红光,干瘪的嘴唇微微抽动。
他没有看绯红,而是艰难地转过头,视线落向了深坑后方那片已经被挖掘机挖得
面目全非的古坟废墟。
他的眼神中,那团燃烧了千年的幽绿火焰,在此刻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了无
尽的释然与疲惫。
「主公……末将……」
将军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
「尽力了……」
话音未落,红莲业火瞬间将他庞大的身躯吞没。没有留下任何残骸,只化作
了漫天幽蓝色的游离灵,像是一场无声的雪,在黑色的结界内缓缓飘落。
……
「啵。」
一声轻响。
庞大的黑色结界在深坑上方消散,瞬间融入了夜色之中。
刺骨的阴寒随之一空,周围潮湿闷热的空气立刻涌了回来。
绯红站在泥水边缘,白手套在虚空中随意地一挥,暗红色的红莲刃化作光点
散去。她没有急着走回那把黑伞下。
风吹动着她微卷的长发。她微微偏过头,对着远处的曲歌伸出右手。
「老板,拿酒来。」
曲歌看着漫天飞舞、普通人肉眼无法察觉的蓝色灵粒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
的弧度。他转身,小跑着来到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路虎揽胜车尾,掀开后备箱,从
角落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没有标签的高度烈酒。
他单手掂了掂,手腕发力,将酒瓶精准地抛向了深坑边缘。
绯红抬起手,白丝绸手套稳稳地接住了半空中的玻璃瓶。她的大拇指抵住瓶
盖,随意地向上一顶。
「啪」的一声,瓶盖飞落进泥水里。
浓烈的酒精气味瞬间散开。
绯红走到深坑的最边缘。她低垂着眼眸,那双杀戮时令人胆寒的红瞳,此刻
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她手腕缓缓翻转,清冽的酒水顺着瓶口流出,落在泥泞的
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杯酒,敬你们守了千年的枯骨诺言。」
酒水流尽,绯红随手将空瓶扔进了坑底。
曲歌收起了黑伞。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调出收款码,走到还瘫坐在
地上的王总面前。他将发亮的屏幕递到对方眼前,语气依旧平淡:「王总,驱鬼
结束。一切恢复正常,您的工地明天一早就能照常开工。按照合同,结一下二十
万的尾款吧。」
王总愣了两秒。他猛地抽动鼻子,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泥腥味、但温度正常的
空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那种要将灵魂冻结的压迫感真的消失了。
他那双凸出的眼球里,恐惧的色彩像潮水般迅速褪去。
「扫!我马上扫!」王总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泥巴的雨水,双手颤抖着
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镶着金边的手机,对着曲歌的屏幕扫了一下。
「叮--支付宝到账,二十万元。」
清脆的机械女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响起,瞬间击碎了空气中残存的古典悲凉。
就在支付成功的下一秒,王总脸上的表情完成了极其扭曲的无缝切换。他猛
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连西装裤腿上滴落的烂泥都顾不上拍。他那肥胖的身躯里
突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活力。
他一把抢过旁边早就吓傻了的包工头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扯着嗓子,
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吼: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大师说解决了吗!」
王总指着深坑底部的挖掘机残骸,唾沫星子横飞。
「二组!二组的人死哪去了!立刻把那台报废的机器给我拖走,换新的履带
车上!今晚就算天上往下掉刀子,也得把这块地基给我清出来!管他地下埋的是
谁的骨头,都给老子刨干净!」
他的声音在工地上方尖锐地回荡,充满着资本家嗜血的狂热。
「耽误了明天的楼盘预售,老子扣光你们所有人的工资!快动起来!」
深坑边缘。
绯红原本已经转过身,准备走向曲歌。听到身后这阵尖锐的狂吠,她的脚步
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偏过脸。那双冰冷的红瞳,越过鼻梁,用眼角余光冷冷地扫向了
泥地里正耀武扬威的王总。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结印,没有拔刀。
只是一眼。
一股独属于高阶式神、混合着曲歌极阳之气与她自身极阴能量的恐怖威压,
如同实质般的冰水,瞬间兜头浇在了王总的身上。
「呃--」
王总歇斯底里的吼声像被一刀切断的磁带,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固体的铅块,压得他连肺部的空气都挤不出来。
他的双腿猛地一软。
「扑通!」
王总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他浑身像触电般剧烈颤抖
着,眼白上翻,手里的对讲机脱手掉进了水坑里。他长大了嘴巴,像一条濒死的
鱼,拼命地想要呼吸,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绯红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旗袍胸前镂空的领口,将一丝微皱的布料抹
平。
「连死者仅存的尊严都要压榨的蛆虫。」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高维蔑视,如同针尖般刺入王总的耳膜。
「再多叫一声,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跟那些废铁埋在一起。」
王总吓得涕泪横流。他跪在泥水里,双排扣的昂贵西装彻底成了抹布。他连
头都不敢抬,只能拼命地把脑门往泥浆里磕,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曲歌看着这一幕,将手机揣回兜里。
他的目光掠过半空中还在闪烁、渐渐淡去的蓝色游离灵。千年的忠诚,无数
生灵的执念,最终也只是在现代资本的挖掘机前化作了二十万的进账。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嘲讽,转身拉开了揽胜的车门。
「走吧,大小姐。回市区。」
黑色的路虎揽胜在泥泞的道路上掉头,车灯撕开了前方的黑暗,引擎发出低
沉的轰鸣,向着山城繁华的市中心驶去。
车内,暖气无声地运转,隔绝了外界的湿冷。
绯红坐在副驾驶上。她抬起右手,戴着白手套的拇指与中指摩擦,打出一个
清脆的响指。
「啪。」
伴随着一道微弱的红光闪过,她身上那件沾染了些许深坑怨气与战火味道的
暗红高叉旗袍瞬间消散。
下一秒,无度数的银丝边框眼镜重新架在了她高挺的鼻梁上。她换上了一件
黑色的修身长风衣,内搭纯白色的紧身低胸衬衫。
她将座椅靠背稍微调低,姿态慵懒地交叠起双腿。黑色过膝皮靴的边缘在车
内氛围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光。
曲歌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余光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绯红,笑道:
「辛苦了。好不容易出差来趟山城,今晚带你吃顿好的犒劳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熟稔。
「市中心的私密高端火锅,空运的m9和牛,随你点。吃完就在隔壁的五星级
江景酒店入住,顶层套房,床单全是真丝的,满足你的要求了吧?」
绯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她偏过头,红瞳看着窗
外飞驰而过的城市霓虹。光怪陆离的光影打在她冷白色的侧脸上,与刚才那个满
地泥泞、充满悲歌的工地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她感受着车内高档真皮座椅的触感,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这还差不多。」
她闭上眼睛,靠在头枕上。
「算你懂规矩,开快点。」
第十章山城篇*翻滚的红汤与不速之客
山城的天空像是被一块吸饱了污水的厚重海绵死死捂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
气来。雨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绵密地砸在市中心这栋高楼的玻璃幕墙上,蜿
蜒流淌的水痕将窗外那片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海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这家标榜着极致私密的高端火锅店深处,vip包间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顶置的中央空调正源源不断地向下倾吐着冷气,出风口处的百叶窗凝结着细
密的水珠。但这股足以让普通人打寒颤的冷风,却在半空中被另一股霸道的热浪
硬生生顶了回去。
包间中央的纯铜宽口锅里,大块的暗红色牛油正随着沸腾的汤汁疯狂翻滚。
辣椒、花椒与数十种香料在高温的反复熬煮下,爆发出极具侵略性的浓郁辛香。
白色的蒸汽打着旋儿升腾而起,又在冷气的压迫下向四周逸散,将整个房间笼罩
在一层微辣的薄雾之中。
绯红坐在桌边。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无度数银丝边框眼镜,镜片上偶尔会蒙上
一层极薄的雾气,又迅速散去。此时,那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正稳稳地捏着一双定
制的象牙筷子。
筷尖夹着一片切得极薄的m9特级和牛。红白相间的雪
花纹理在顶灯的照射下,
泛着一层细腻的油脂光泽。
绯红的手腕微动,将那片和牛精准地送入锅中翻滚得最剧烈的一处红汤里。
滚烫的汤汁瞬间吞没了肉片。她在心里默数着秒数,手腕保持着绝对的静止,殷
红的唇瓣微微开启,准备迎接这份恰到好处的滚烫油脂。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包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沉重的门板重重地撞在墙壁
的缓冲垫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走廊里的穿堂风瞬间倒灌进来,将包
间内原本盘旋上升的火锅蒸汽吹得七零八落。
绯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片原本只需烫上五秒便能达到最完美口感的和牛,此刻正顺着象牙筷子的
顶端,无力地滑入沸腾的锅底,瞬间被红油吞没,再也寻不到踪影。
绯红没有转头。她只是缓缓地垂下眼睑,瞳孔在极短的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大小。那原本暗红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实质性的高温正在急剧攀升。银丝
边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锅底翻滚的红油,折射出一道极其危险的寒芒。
门口,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小矮子大步跨过门槛。她头上戴着一顶印有异策局徽章的黑色大檐帽,
帽檐压得很低。身上那件黑色的战术长风衣明显比她的体型大了一号,下摆一直
垂到了她黑色百褶短裙的边缘。袖口被她胡乱地卷起两道,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袖
口和一截白粉色的手腕。
一根蔚蓝色的微卷发丝,倔强地从大檐帽的边缘探了出来,像一根天线般在
空气中晃了晃。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带着婴儿肥的萝莉脸此刻紧紧绷着。她努力将眉毛
往下压,试图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充满审视与压迫感。她迈着那双包裹在纯白色
中筒袜里的腿,脚下的黑色低帮战术皮靴在地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桌旁的备餐车前,停下脚步,左手猛地探进胸前的口袋。
「啪!」
一本黑色的记录本被她重重地拍在不锈钢餐车表面,金属与硬壳碰撞,发出
一声清脆的爆响。
「无证经营者曲歌,你事发了!」
女人刻意压低了嗓音,试图将原本清脆软糯的萝莉音伪装成饱经沧桑的深沉
男低音。头顶那根蓝色的呆毛随着她用力过猛的咬字,在空气中剧烈地颤抖了两
下。
曲歌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他的双手正插在卫衣前方的贯通式口袋里,视线平
静地越过翻滚的火锅,落在洛星蓝那张紧绷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改变坐姿。包间里,只有红油锅底发出「咕噜咕噜」的
沸腾声。
这让女人感到一丝不自然。她喉结上下滚了滚,右手指着曲歌的鼻尖,继续
用那种怪异的低沉嗓音宣读:「你在江东魔都林氏重工委托案中,涉嫌非法从黑
市恶魔手中交易异策局管控物品!并且对雇主林子轩见死不救,
严重违反异常现象干预条例!」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是一口气说这么多台词让她有些缺氧。她深吸了
一口混杂着牛油香气的空气,大声宣告:「现在,由魔都市异策局,对你进行强
制传唤!」
话音落下,包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绯红手里的象牙筷子动了。
「咔哒。」
筷子被她面无表情地搁在了白瓷骨碟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脆响。
下一秒,绯红原本套在白色丝绸手套里的五指缓缓张开。指尖周围的空气突
然开始剧烈扭曲,就像是夏日暴晒下的柏油马路。伴随着刺耳的「嘶啦」声,几
道刺眼的红色火花从她的指尖迸发出来,细碎的红色光点落在实木桌面上,瞬间
将那层昂贵的清漆烫出几个焦黑的深坑。
一股浓烈的金属生锈味混杂着某种奇异的花香,瞬间撕裂了满屋子的火锅味。
绯红缓缓转过头,那双红瞳死死盯住了女人。白丝绸手套在桌面上不轻不重
地敲击着。
「哪来的小丫头?」绯红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
「敢在这里倒胃口?不怕我把你扔进嘉陵江吗?」
女人指着曲歌的手指猛地一哆嗦,视线触及绯红指尖那跳跃的红色火花时,
她脸颊上的婴儿肥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战术皮靴的
鞋跟撞在餐车的轮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绯红的手指即将完全合拢的瞬间,一只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掌从旁边伸
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按在了她那戴着白手套的手腕上。
「呲--」
几粒红色的火花溅在那只手的手背上,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连一道红印
都没有留下。
「别激动,」曲歌的声音很平缓,带着一丝无奈的沙哑,「熟人。」
绯红眼底的红芒闪烁了两下,视线在曲歌按着自己的手背上停留了半秒,最
终冷哼了一声,五指收拢。空气中扭曲的热浪瞬间消散,那股刺鼻的金属味也被
重新涌上的牛油香气盖了过去。但她并没有重新拿起筷子,只是冷冷地靠回椅背
上。
曲歌站起身。他将双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慢悠悠地绕过沸腾的火锅,走到
了女人的面前。
女人仰着头,看着越走越近的曲歌,那双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她强
撑着威严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缝,右脚不自觉地向后挪动着,背脊已经抵在了备餐
车冰冷的金属边缘上。
「你……你想干什么?抗拒执法是罪加一等……」她试图继续维持那刻意压
低的嗓音,但尾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曲歌停在距离她半步远的地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张强装镇定的脸,嘴
角缓缓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
他从右侧口袋里抽出手,抬起手臂,大拇指扣住中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行啊,洛星蓝。」曲歌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表妹长大了,考了异
策局的公务员,开始跑到你表哥面前装逼了?」
话音未落,他那骨节粗大的中指猛地弹出。
「咚!」
一声极其清脆、毫无花哨的闷响在洛星蓝光洁的脑门上炸开。
洛星蓝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双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原本紧绷的肩膀
瞬间垮了下去,头顶那根一直倔强翘着的蓝色呆毛,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野草,
萎靡不振地耷拉了下来,贴在了大檐帽的边缘。
「哎哟!」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极其清脆的萝莉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包间。
洛星蓝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备餐车滑了下去,
直接蹲防在地毯上。她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再抬起头时,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眼眶红了一大圈。白粉色
的额头正中央,一个硬币大小的红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好痛!」她带着哭腔控诉,原本强装的低沉嗓音荡然无存,只剩下清脆软
糯的萝莉音在包间里回荡,「曲歌你疯了吗!你居然敢殴打国家公职人员!我要
报警抓你!」
曲歌重新把手插回口袋,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表妹,不为所动。
「去报。」他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点鼓励的意味,「顺便告诉警察你大半
夜不睡觉,跑来蹭你表哥的高端火锅。」
洛星蓝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揉着脑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半圈,视线越过曲歌的
小腿,直勾勾地盯住了桌上那盘还剩下大半的m9特级和牛,喉咙里极其响亮地咽
下了一大口唾沫。
她委屈巴巴地扶着餐车边缘站了起来,一只手还捂着脑门,小声嘟囔着:
「局里确实派我来查林家的案子,顺便把那支回收。但我好不容
易出差一趟,经费那么少……」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迈开腿,绕过曲歌,径直走向了餐桌。
「你刚才敲我头,这是工伤!」洛星蓝理直气壮地提高了音量,伸手拉开绯
红对面的那张黄花梨木餐椅,「我要精神损失费!就这顿火锅了!」
椅子在地毯上拖拽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洛星蓝一屁股坐了下来。她甚至没有摘下头上的大檐帽,直接伸手抓起桌上
的不锈钢长柄漏勺,毫不客气地探进了那翻滚的红汤之中。
随着漏勺的搅动,几片已经烫得微微卷曲、吸饱了红油的肉片被捞了上来。
「喂。」
绯红冷冷地开口。她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隔着镜片看着洛星蓝
那近乎抢劫般的动作,白手套下的指节微微泛白,「那是我的特级和牛。」
洛星蓝全当没听见。她将肉片抖落在自己的油碟里,沾满了蒜泥和香油,迫
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极度的高温与辛辣在口腔中爆开。洛星蓝原本因为体温偏低而显得有些苍白
的脸颊,在咀嚼的过程中,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红晕。她闭上眼睛,发
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长叹,两边的腮帮子被食物撑得高高鼓起,像一只正在囤积
过冬粮食的仓鼠。
曲歌慢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看着洛星蓝那仿佛饿了三天三夜、风卷残
云般的吃相,微微挑了挑眉。
在洛星蓝刚进门的时候,曲歌就注意到了她身上那些不寻常的细节。那双握
着记录本的手,指尖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甚至在指甲边缘还挂着一层极薄
的、尚未融化的冰霜。当她经过自己身边时,带起的微风里没有活人应有的温热,
反而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寒。
但此刻,随着那几大口高热量的和牛下肚,她指尖的冰霜正在迅速消融,化
作细密的水珠渗入白色的袖口中。
「你这吃相……」曲歌拿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就算
你是异策局的『慈悲者』,平时释放净化灵光需要消耗大量生物热量,加上你体
内那要命的『阴寒反噬』,也不至于饿成这样吧?」
洛星蓝正端着一盘虾滑往锅里倒,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
她狠狠地咽下嘴里的肉,瞪圆了眼睛看着曲歌,一边疯狂咀嚼,一边含糊不
清地回怼:「你懂什么!局里出差经费少得可怜,我体温都快降到冰点了,不狂
吃点高热量脂肪,我明天连释放超度蓝光的力气都没有!」
她伸出筷子,精准地在红油里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毛肚,塞进嘴里继续说道:
「这花的是我表哥的钱!你个败家女人……」
她突然转头,将矛头对准了坐在对面的绯红,鼻翼抽动了两下:「这顿又坑
了他不少钱吧!我这叫帮他及时止损!」
绯红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
「咔、咔、咔。」
白丝绸手套的指节在硬木桌面上敲击出节奏分明的脆响。包间内的温度瞬间
下降了十几度,甚至连那翻滚的红油锅底,沸腾的频率都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
停滞。
「饿死鬼投胎的饭桶。」绯红的声音仿佛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顿地从齿缝
里挤出来,「你再敢从我锅里抢一块肉试试?」
她微微前倾身体,暗红色的眼眸死死锁住洛星蓝那张沾着一点红油的嘴唇,
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恶:「你身上那股奶味,混着廉价的制服味,简直在污染这
锅顶级的牛油。闻得我恶心。」
洛星蓝夹肉的筷子悬在半空。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那股常年萦绕在她
身上的香草牛奶味,在辛辣的火锅味面前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只是撇了撇嘴,头顶的呆毛倔强地立了起来。
「总比某人身上那股金属生锈的味道好闻。」洛星蓝小声嘀咕了一句,赶在
绯红发作之前,以极其恐怖的手速,用漏勺将锅底刚浮上来的几只空运鲍鱼全部
捞进了自己的碗里。
绯红的右手中指猛地弯曲,指尖再次亮起刺眼的红芒。
曲歌叹了口气,伸手将桌边的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推到了绯红面前,挡住了
她即将释放灵压的视线。
「算了,」曲歌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感觉那里的血管正在突突直跳,「让她
吃吧。谁让她是正规军。」
……
两个小时后。
包间门外走廊上的壁灯显得有些昏暗。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沉
闷而单调。
桌上的那口纯铜宽口锅已经停止了沸腾,底部的红油凝结出一层暗红色的脂
肪壳。桌面上原本堆积如山的几十个餐盘,此刻已经全部空空如也,像叠罗汉一
样堆成了三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洛星蓝瘫坐在椅子上。她那件宽大的黑色战术风衣纽扣已经全部解开,露出
的白衬衫下摆微微被撑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她双手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仰
着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极其悠长、带着浓重奶香和火锅底料混合气味的饱嗝。
她原本因为阴寒而苍白的皮肤,此刻已经彻底转为了健康的粉红色,额头上
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婴儿肥的脸颊滑落。
坐在对面的绯红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她冷着脸,从桌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带有独立包装的高级湿巾。撕开包装,
她用极其缓慢、近乎苛刻的动作,一遍遍擦拭着自己那根本不存在任何油渍的殷
红嘴唇。湿巾的布料与唇瓣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目光越过一片狼藉的
桌面,落在洛星蓝身上时,犹如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包间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推开门,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职业微笑。他双手
捧着一个黑色的皮质账单夹,恭敬地走到曲歌身边。
「曲先生,」服务员的声音轻柔而清晰,「加上后来这位女士加点的二十份
顶级和牛和十只帝王蟹,您今晚的消费一共是一万八千六百元。」
说着,他翻开账单夹,一张长长的打印小票顺势滑落下来,尾端一直拖到了
地毯上,甚至还打了个卷。
曲歌原本放松地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视线顺着那张拖在地上的小票向下移动,密密麻麻的菜品名称和后方对
应的数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洛星蓝默默地转过头,假装欣赏墙上的风景画。绯红则将擦完嘴的湿巾精准
地扔进垃圾桶,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姿态。
曲歌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按住了一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的脑海中
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刚才在那阴冷、潮湿、充满水泥粉尘的工地上,绯红是如何在
一群恶灵的围杀下,自己才拿到王总那二十万尾款的场景。
那张银行卡里沉甸甸的数字,突然让他觉得轻如鸿毛。
「支付宝……」
曲歌咬着后槽牙,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他用力地将大拇指按
在指纹解锁区。
「滴」的一声轻响,扫码成功。蓝色的支付成功界面在他眼前闪烁了一下,
随后迅速暗了下去,仿佛在为他那急剧缩水的存款默哀。
服务员微笑着鞠了一躬,双手接过手机完成确认后,退出了包间,并贴心地
关上了门。
曲歌将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他看着左边那个还在揉肚子
的洛星蓝,又看了看右边那个正在慢条斯理整理白丝绸手套边缘的绯红。
「我这赚的二十万尾款,」曲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还
没捂热,就得被你们这两个一阴一寒的吞金兽吃破产。」
他叹息了一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转身向外走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