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主小说 > 玄幻小说 > 欲长生 > 第43章 朝贺
    神诀峰大殿里,一壶热酒凉了半载。Www.ltxs?ba.m^e


    琅翎坐在殿中最上头那张椅子上,没个坐像。


    这张椅子是凤九霄的,从前她坐了一百多年。


    如今她一到殿上就把他往这张椅子上按,自己站在旁边,说\"主人坐着,妾身站着,才像话嘛\"。


    山门外的车马声顺着云海一路飘上来,从清晨到现在没断过。


    \"又来一波车队。\"


    他把酒盏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进来的执事捧着一沓册子,跪在阶前念:


    \"丰州云隐观,碧玉髓十两;南疆百蛮洞,赤心血藤三株;中元仙痕朝特使已至山门,随行八辆。\"


    \"往下。\"


    \"西极干龙朝特使已至,随行十二辆;东荒玉殷朝特使已至,随行九辆;东海紫贝宫舟队已至云海下……\"


    \"够了。\"琅翎打断他,\"入了多少库了。\"


    \"回老祖,西库满了三间,后头新搭的两间,也堆到梁上了。\"


    执事退出去。琅翎起身,走到殿外那处露台上。


    露台很高往下望,正望见山门那条道。


    道上排着车,一溜排到云海底下。


    紫贝宫的执事、云隐观的使者、皇朝来的官差,还有些他听都未听说,叫不上名字的宗门,一个个脑袋立在车边,仰着头往山上张望。


    看得最多的,便是这座大殿。


    这些时日,每一个来送礼的,进门第一眼都是先看他这个人。


    看他的腰、看他的手、看他脸,好似观摩一般,饶是琅翎自认为沉稳的性格,也莫名给盯得烦躁。


    令牌他收在袖里。青冥剑也留在九霄寝宫。他们能看出什么花来?


    可这群人偏偏就是一直在找


    他们看的是这殿里坐着的,究竟是哪一个是那人。


    殿下的道场上,执事们正把一车一车东西往下引。


    那些车没往主殿来——往西边那座库房去了。


    西库那大门泛着焦味大开,长老执事在门口点册子,一箱一箱地报,报一声弟子抬进一箱。


    库房后头新搭的两间,门也开着。


    露台另一头,凤九霄正立着。


    她今日没穿那身金红凤袍,只穿了件暗红的裹身长衣。她一站出来,山道上那些人隔老远就认出了她,有几个人隔着半条道作了揖。


    她没理会,只是看着山下那道场,看了会儿,转头朝琅翎这边走。


    走到他身边,她把手里一封折子递过来。


    \"西库现在的账目。\"她道,\"妾身念给你听,还是搁案上。\"


    琅翎摸摸额头,有点疲态。


    \"搁案上。\"


    她搁了折子,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山下,二人未语。


    看着看着,她忽然道:\"紫贝宫刚贡献两只东海紫螺王,妾身确定是东海的老物。\"


    \"老物?什么意思?\"


    \"就海里的东西呗,只是到岸上就死。\"她道,\"这两只螺王一直有被灵物滋养的痕迹,螺纹在转变灵纹,怕是再过十几年,便也一件地宝级别的珍品了\"


    琅翎没接话,他懂个劳什子的宝物,迄今为止也就仗着大典炼制了一些玩物,曦儿的圣服也只是嵌入一些阵法,胚子也都是宗门宝库内物,也就那把青冥,给九霄观摩,除了质地特殊,看不出什么材质打造,一丝灵宝气息都无


    但是琅翎心里清楚,那把剑灵智开了许久,只有那日催动太初之时回应了他。比他还高冷,真是不知谁惯的毛病。


    两个人站在露台上,一个坐着喝酒,一个站着看山。底下那条道上,车还在往上排。


    日上三竿的时候,天上就热闹了。


    来的人真五花八门。


    有踩水虹的,有骑灵禽的,有踏飞剑的,有坐云舟的。


    南疆百蛮洞来的最野,领头那个骑着一头三丈高的大虫,后头跟着七八个骑鹿的、骑牛的,最后还驮着一头挂金环的大象;北疆一个叫青岩宗的,八个人抬着一座两丈高的镇山石来,往道边一放,\"咚\"的一声,震得殿前的瓦都颤了,长老执事们看着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大殿,急的哇哇叫,大声斥责这青岩宗的没礼数。


    三朝来的特使最讲究。


    干龙朝八匹灵马拉一车,车角挂着铜铃,铃一响,满山都是回声;玉殷朝不走山门走水路,一条水色长带自山下河港里升上来;仙痕朝三乘飞辇,前后各两只赤羽异禽拉着,飞在日光底下像三团移动的火——那三乘飞辇到了山门,没有马上停,在半空又绕了一圈。


    这转一圈,就是给山上看的人看的。


    露台上,琅翎端着酒盏,看着那三乘飞辇绕回来,眉梢动了一下。


    \"臭显摆。\"


    \"仙痕朝一贯如此。\"凤九霄微叹,立在旁边,\"送的东西也是这样。\"


    两个人看着满天的车马往来,看着执事们一拨一拨地引客上山。


    礼是从清晨开始往里抬的——一箱一箱,一车一车,抬过山门,绕过主殿,往西边那座库房去了。


    天上还有人在来。


    不过地上有一边,就冷清多了。


    青冥洲余下四宗来的,就四辆,停在道上,没人接引。


    四辆车的车帘都垂着,车上的人下了车,站在道边等。


    太阳从云海那头升起来,又慢慢升高,晒在车顶上,晒在那些站着的人身上。


    执事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走过去,又走回来,都作没看见。


    有一辆车上下来个中年的剑修,一身灰袍,负剑而立。他站得端正,脸上不动声色,只有那双眼睛,一直往山门里望。


    又等了一个时辰。


    门里终于出来人了。是个年轻的小执事,手里托着一册文书,走到他面前,微微拱了拱手:


    \"剑宗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宗主正在议事,不能亲迎,请随我来。\"


    那剑修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了没几步便觉出不对——那些引客的执事,见了来客就作揖,一路寒暄;但是引他的这个,腰板挺得笔直,一路没多说一个字。


    到了一处偏院门口,执事停下,把文书往他手里一递:


    \"别院里有茶。有事,请知会我们。\"


    剑修看着那院门,眉头动了一下。


    这院不像迎客的。院墙矮,院里只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了张石桌。院门是旧门,门轴下头还压着石子——那是拿来挡风的。


    道边有只石狮子,缺了半截耳朵。它嘴边那块石头被香火熏得发乌,那只没缺的耳朵上落了一层灰。风刮过来,灰掉了一层。


    \"这是待客的院子?这活像一间死人院!\"


    那执事看了他一眼,也没撒谎:\"这是我宗战后腾出来的院子。\"


    剑修没再说什么。


    他进院的时候,正好撞上另外三个。


    一个穿水蓝宫装的女修,一个披灰僧留长发的尼姑,还有一个蓝袍的年轻修士。三个人都站在院门口,脸色各不一样。


    尼姑合十一礼,自己寻了树下那把石凳坐了。


    宫装女修站着没动,把手里的文书攥紧了些。


    蓝袍那个最年轻,脸上挂不住,来回踱了两步,凑到执事跟前压着嗓子问:


    \"小哥,我说这院子,真是安排给我们四个的?\"


    \"是。\"


    \"那别洲来的,也住这儿?\"


    \"别洲来的住客舍。\"


    \"我们四个,\"蓝袍修士瞪着眼睛盯着他,\"就住这儿?\"


    执事把文书往怀里一收,看着他,没躲,也没软:


    \"诸位是四宗的使者,不是别洲来的客人。\"


    \"别洲来的,是来贺我宗大难不死的。\"


    他停了一息,把后半句说得极平:


    \"诸位——诸位倒是来迟了。\"


    那修士的脸,红了一分。


    宫装女修在旁边轻声劝了句:\"师兄,莫要计较了。\"


    执事没再看他们。他退到院门外那条路上,站了一息。


    那句\"来迟了\",不是他想说的。是这些时日里,他从这山门前背过的尸首里,一点一点积压的怨气。


    二十来天前,山门前摆着两百多具尸体,其中一百四十三具是从北峰阵眼的废墟里刨出来的。


    那会儿,这四宗一个,都,没,来。


    ——转过一道回廊,往东去,是客舍那边的光景。


    执事们引着一拨一拨的人往里走,一路说话,一路请安。这壶给主客喝的茶,是全新的;那壶往偏院送的茶,是旧的,壶盖上有道霉。


    偏院那四个人看着半天,一人接一杯喝了下去。


    茶水倒还是温的。


    四个人望着彼此,此刻谁也没说话,都晓得此行难了。


    衍天库房,今日最忙的不可开交。


    这库房原本只存宗门法器材料,如今堆了这些时日各方送来的贺礼,箱子摞箱子,从门口一直摞到后墙,摞得比人还高。


    库门一开,里头那股混在一处的味道就扑出来——灵玉的冷香、药材的苦气、法器的金属味,还有几箱刚抬进来的海货带着咸腥。


    确认清点入库的是沈清雨。


    她未穿那身黑蟒皮衣,只外罩一件玄青剑袍,腰间悬着那柄黑煞剑,站在门口那张长案后头,一册一册地对。


    长老们分作两拨,一拨在门口接,一拨在库里头架上码。


    \"东海紫贝宫,二螺。\"她低头看册,\"入西三排四格。\"


    \"是。\"


    \"南疆百蛮洞,赤心血藤三株。入药库阴柜。\"


    \"是。\"


    \"北疆青岩宗,镇山石一座。\"她顿了一下,没好气的道,\"镇山石不入库。搁在门外空地上,拿草席围了,哪个仙人想出来送此等“重”物的,是觉得我门人太多了嘛\"


    长老应了声,抱着册子往外走了。


    她报了半个上午,嗓子有点哑。可她的神色却不同往常的。


    ——她如今,神色淡静。


    先前她那张脸,门口站着的弟子们看见都要绕道走。


    她那剑眉压着,眼尾往上挑,看谁都要掉一层皮。


    宗里所有弟子皆惧怕她,背地里管她叫\"首席\",比叫师姐的时候多。


    如今她变得不太一样了,旁边长老在私下议论。


    不是不严——她还是严,账目对不上一个字,她能让人重抄三遍。


    可她不大绷着脸了。


    她说话时会抬一下眼角,看人时会让人看清她是在看哪,偶尔还能见着她嘴角往上抬一点。


    按理说,首席笑了,是该松口气的事。


    可这月余下来,门人反倒更怕了。


    原先怕的是她那张脸,如今怕的是她那个笑容。


    她笑的时候,眼尾是往下一压的,那点冷硬散开,露出一丝软;可那一丝软里,又透着一层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比如像一柄剑收鞘,反倒比刚才更利。


    配着她那一身从骨子里长出来的魔气,笑一下,看得人后颈发凉。


    到了晌午,来了几个别洲的客人。


    不是四宗的——这是紫贝宫的执事、百蛮洞的使者、还有两个从东边来送贺礼的小宗头目。


    他们送了货,本是要走的,走到库房门口,才看见门口站着清点的人。


    头一个认出她的是百蛮洞那个使者。


    他在门口站住了脚,回头跟同伴低声道:\"那位,可是衍天的剑首席?\"


    \"哪一个?\"


    \"门口那个佩戴黑剑的。\"


    几个人一起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沈清雨方才在门口报了半上午,正低着头在册上写字。写完了,抬头扫了他们一眼——扫得不重,可就那一扫,几个来使都僵住了。


    沈清雨没理他们。她把写好的册页一合,交给旁边那长老,转身要往库房里走。走了两步,脚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几位,\"她道,\"赠礼都已清点过了,收条在那边。若有急事,去客舍知会我宗弟子一声便可。\"


    她说话时,嘴角是抬着一点的。


    那抬起来的一点,把百蛮洞那个使者的心往下按了半寸。他抹了把额角——额角微汗的,他重重抹了一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沈仙子。\"


    \"来使客气,清雨不敢当。\"


    \"我等此来,\"那使者道,\"一是送礼,二是想向仙子请教一句。\"


    \"请说。\"


    \"仙子这一身气息,\"那使者斟酌着,\"我等方才踏进山门起便觉出了一点。前辈们不敢多问,晚辈斗胆——仙子可是大战之后,被那魔气侵了体,至今未清?\"


    这话问得客气十足,但在试探。


    沈清雨转过身看着他。


    她没急着答。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支笔在指尖上抵了一下,笔尖在册子边蹭掉一点墨,才把笔搁下。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魔气侵体?\"她道。


    \"晚辈多嘴——\"


    \"没有,来使多虑了。\"


    \"我剑心稳固。\"她道,\"大战伤得重,养了这些时日,早已大好。\"


    \"是是是。\"那使者连声道,\"晚辈失言。\"


    \"不是失言。\"沈清雨道,\"是诸位担心。不过衍天遭了这一场劫,各位都有些疑虑。那便都问了罢——几位想问什么,一次问完,我一次答完。省得一个一个地来。\"


    那几个人一愣。


    她才刚说完,那使者后头那两个小宗的头目,几乎同时往前挪了半步。


    \"晚辈西陵宗,我宗有一门静心凝神的功法,专解魔气侵体之症。若仙子不嫌弃,晚辈可留下法门一卷。\"


    \"晚辈是白鹤观。我观有药,可清心脉。仙子若不嫌弃——\"


    后头又挤上来几个,说着差不多的意思。库房门口那道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七八个人,个个伸着脖子往里够,说得一个比一个诚恳。


    沈清雨站在台阶上头。


    她看着他们。


    他们说\"疗养\",说\"清心\",说\"替天下人受的\"——他们每恭维一句,她心头那魔意,就往上拉一分。


    她有点后悔说了那一句,望着这群趋炎附势的来使,她很想一剑砍了。


    但是她压住了。这些时日,她一渴血,就去后山剑坪,同主人问一场剑,出一身汗,就压下去了。再不济,咬一咬手背,也行。


    可她压住的不仅仅是是杀意。


    一夜她刚练完剑,出了一身汗,回剑庐里坐着,忽然觉得身上不对劲。有种烧上来的感觉,她按住了胸口的剑纹,低声说了一句:


    \"你是主人的利剑。不是淫剑。\"


    说的时候没人听见,也从未与旁人说过,包括某人。


    说完,那枚纹在她掌下轻轻烫了一下,像在笑她。


    头些日子她还能行,后来却不行了——她这柄剑是拿来杀人的,不是拿去讨人欢心的;她这一身魔气,要用在刃上,不是用在——那上头。


    所以这些时日,她连想都尽量不想。一想,她就去练剑,但可这一会儿,她觉得压不住了。


    台阶上那七八个人越挤越近。


    她闻见他们身上那股子味儿——香、汗、脂、药,混在一起,他们相貌变得越发憎恶,还顺着台阶往上走。


    她的指节发了白,抓着册子的那边攥得死紧,册子边角都被攥出褶来。


    她努力让自己笑着,不失礼节。


    然后,就在她低头去搁笔的一瞬。


    只是肩头一沉,那一身魔气顺着她周身往上一翻,从身上四溢开来。


    台阶上那七八个人,同时住了口。吓得。


    那气息从台阶上压下来,落在他们肩上,那七八个人身上的汗一下全干了;脸上笑着的那些表情,全僵住了。


    最先说话的那个使者,脚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踩到后头那个小宗头目的脚背。


    但却没人吭声。


    沈清雨那口气翻上去的一瞬,额心那处微微一热——那处被她隐藏极深的东西,被那口气顶了一下。


    她闭上眼,指尖在袖里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把那口气往回按,一寸,再一寸。


    按回去了。


    她睁开眼。


    台阶上那七八个人还僵着,看着她。她看了他们一会儿,才慢了一步,笑了一下:


    \"诸位有心了。\"


    \"不过我剑心无碍。\"


    \"真的。\"


    她说完,转过身,把那卷册子交给旁边那个长老,自己往库房里走了两步。


    走到阴影里,背对着门口那七八个人,她抬手,两指并拢,自额心正中轻轻往下一划。


    指过之处,那一线极淡的黑,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淡到只剩一道浅影,嵌在额心的纹路里,像素日里不打眼的一条旧痕。


    她放下手,指腹在额角上按了一按,把最后一点余痕也按平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了一下她的袍角。


    那七八个人还怔在台阶上,没敢动。


    琅翎从主殿那边走过来,沿途执事们弯腰让路,一路没人敢跟。


    走到库房外那条路上,远远就看见门口那道台阶上立着七八个人,一个个僵在原地,谁都不敢动。


    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诸位都散了吧。\"


    那七八个人转过身来,看清来人,齐齐作了一个揖,退的退、让的让,眨眼间台阶上就空了。


    沈清雨站在库房门里。


    她方才往阴影里走了两步,此时正背对着门口。听见那一声\"都散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过来。\"


    她把那册子往案上一搁,转过身,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时候,她脸上又是保持着笑意——嘴角抬着,眼尾松着,看不出什么。


    琅翎站在台阶底下,抬头看她。


    看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摇头俩下。


    \"你这样子,\"他道,\"哪还有衍天剑道的样子。\"


    沈清雨的眼睫动了一下。


    \"都快成魔头了。\"


    听到这句话,沈清雨再也嗯呐不住心中那口气,魔气再次从她身上四溢,她站在台阶上,出了一层薄汗。


    \"主人……我\"


    \"下来说话。\"


    她下了台阶,走到他面前站定,垂着头。


    \"跟本座来。\"


    他转身往山门那边走。沈清雨跟在他半步之后,方才还一身威严的衍天大师姐,此刻却没了势气,低头静静的跟着。


    走到后山那条剑坪的路口,他停下。


    \"上次问剑是什么时候。\"


    \"回主人,就前几日。\"


    \"中间应该断了几日吧。\"


    \"主人身上有还有伤。\"她道,\"剑奴不敢问,也不敢来。\"


    \"本座现在没伤了。\"


    ---


    剑坪在后山最高的一处崖上,崖边有一株老松。这地方是她从前的剑庐,如今剑庐被炸没了,只剩一片平的青石地。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找他问剑,是主人伤好之后的第六日。


    那日她来得笨——一个人来的,没说话,站在剑坪边,等他。等了一炷香,才见他从崖那边走过来。


    \"什么事。\"


    \"剑奴……\"她停了一下,\"想同主人问剑。\"


    琅翎清奇的盯着她,想从她眼神里看出什么。


    \"为什么。\"


    \"主人如今的剑意。\"她道,\"剑奴想看,望主人成全。\"


    他就答应了她。


    第一场问剑,用一个多时辰。


    他曾经的寒星剑意在经过了无始剑经的催染之后,那剑意一出,沈清雨站在对面,整个人就愣了。


    那不是剑意。是\"道\"意。


    他出剑的时候,她看的到剑袭来。


    但是她却看见了一束剑白——不是亮,是清;不是快,是稳;剑还没落下,它就已经知道沈清雨要往哪去。


    她挡、她躲、她进、她退,全被他引着走,像被牵了线似的,一条一条。


    第一场问剑结束时,她浑身是汗,跪在青石地上喘气。


    琅翎收了剑,缓缓走向她身旁,立身拉起她的一只手。


    \"懂了?\"


    \"懂了。\"


    她其实没全懂。但她只懂了件事:她这以为自己,从前是\"净\"的,如今是\"浊\"的。


    可方才那一场问心,她那柄剑跟琅翎那柄剑对上的时候,是除了她自己以外,再没有一个人能出得那么有劲的。


    她这才想明白。


    \"剑奴以前以为,\"她道,\"我柄剑脏了。\"


    \"脏了?\"


    \"主人折过一次,重铸过一次。\"她道,\"剑奴想,那这柄剑就不是剑奴的了。是主人的赐福的。\"


    \"你真这样想?\"


    她低下头。


    \"剑是主人给的。\"她道,\"剑奴认为是。\"


    \"剑是确实是我给的。\"琅翎笑道,\"可怎么出剑,是你选的。\"


    她猛的抬起头。她站在入定想了很久。


    想完了,她行了礼,走了。


    从那以后,她每三日来一次。来得越来越早,走得越来越晚。有时天刚亮她就站在剑坪上等着琅翎。


    那身黑蟒皮衣她练剑时也穿着——皮料贴身,不挡招,不挂风;脚下那双裂魂破甲锥,踩在青石上,清脆有声。


    她此事练剑的时候比从前更狠。


    有时她一场出了一千剑。


    一千剑之后,主人收剑,她还在出;她出一剑,主人挡一剑,把她那一剑拍回来,她就再出一剑。


    两个人不言语,只有剑光来回,出到日头升到顶,她一身汗透,手抖得握不住剑柄,才停。


    到了那问到的前几日,那一场问剑出得最是痛快。


    那天她出了一千五百剑,出到最后,主人一剑压过来——他那一剑不是\"破法之锋\"。


    这一招,他这几个月中用不出来。


    如今他五行不全,混沌之气四散在经脉里,聚不起来;要使那一式,得先把气收拢,如今不行了。


    他便一直用最平常的一剑,直刺。剑心稳固,出手利落干脆,直逼沈清雨眉心。


    偏偏就是这最平常的一剑,把她那一剑拍了回来——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脚跟撞在那株老松上,稳住了。


    她站在那儿,肩头一起一伏。


    汗从她额角下来,顺着下颌滴在皮衣上。


    那身黑亮的皮衣贴着身子,此刻被汗浸透了一半,贴得更紧。


    她那两颗奶头,在皮衣上顶出两道硬痕,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琅翎收了剑,正看着她。


    她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看了三息。


    然后,她索性把黑煞剑往地上一插。


    剑插进青石缝里,嗡地一声。


    她抬手,抓住自己剑袍的领口,往两边一扯——那件外袍扣得紧,被她一手扯烂了,碎布往身后一甩,落在青石地上。


    皮衣露了出来。


    黑的、亮的、湿的,从头到脚裹着,只把她的脸露在外头。


    她笑了一下,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那人跟前,她伸手,用那副黑皮的手套按在他腰上。那手套是冰冷的,隔着一层皮按上去,像按着一件兵器。


    她顺着腰往下摸,摸到那一处,隔着衣料揉了两下。揉的时候,她一直看着他,那个笑越发止不住。


    \"主人。\"她道,\"剑奴……嗯\"


    她低下头,没把话说下去。


    她跪下去,两只手撑在他腿上,仰起脸。那脸又红了一层。她张嘴,隔着衣料,把唇贴上去,慢慢舔了一下。


    \"剑奴想……\"


    她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琅翎低头看她,有点没好气的说。


    \"感情你今日找本座来问剑,\"他道,\"是为了此事。\"


    她的耳根子一下红了。


    从耳根起来,过脖颈,一直烧到下颌。她低下头,把脸往他腿上一埋,埋了两息,又抬起脸来。


    抬起脸的时候,那点羞红没了。


    她就那么直视着他,脸还红着,眼睛却稳得很。


    \"是。\"她道,\"剑奴就想要了。\"


    \"要什么。\"


    \"要主人。\"她道,\"要...要主人一次...\"。这声很轻。


    他也把青冥往地上一插,跟她的那柄并在一处,俯下身,一手托起她下颌。


    \"起来。\"


    她站起来。


    琅翎伸手,把她那身皮衣的领口从上头往下一撕——皮料结实,撕不动,他懊恼自己为何炼制的如此皮实;解到手臂那一处,她自己抬手,把袖子从肩上褪了。


    皮衣落到腰上,她胸前露出来,那对丰硕的奶子压着湿汗,一晃,两颗又黑又粗的奶头早挺得发硬。


    \"转过去。\"他道,\"靠墙。\"


    她转过身,退到那株老松后头的石壁上。石壁冷,她背贴上去,浑身一激。


    琅翎扶起她一条腿,架在自己肩上。


    皮高跟还在脚上,鞋跟在半空里微微一晃。那条腿撑在地上。


    她本想撑稳。可这会儿不一样了——他一动,她膝盖就软了;一软下去,那根撑在地上的鞋跟就在青石上碰一下,磕一声。


    最先倒是跟得上琅翎的节奏:他进,她的鞋跟磕一下;他退,她的脚趾一蜷。


    三五下之后,节奏就乱了——他的节奏跟她要的不一样,她要往前迎,他不让;她要退,他又跟上。


    那根鞋跟在青石上\"嗒、嗒、嗒\"地敲,敲得越来越乱,一声长一声短,一声轻一声重,把一整个剑坪的空寂敲得碎了一地。


    她耳朵根发红,想踮脚稳住,一踮又软,鞋跟又\"嗒\"了一下。


    琅翎没笑她。他伸一只手扶着她那翘臀,另一只手松开她的奶子,绕到她腰后按住,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带。


    \"别撑着了,放开。\"他道。


    他那只手从她奶子上往下走,走到那口乳穴上——那处早翕张着了,从他指腹压上去的一瞬便死死吸住。


    他探进去一根指,指腹一进去,先撞着一样东西——一颗玉珠,在乳穴深处等着。


    \"唔——\"


    沈清雨浑身一颤,那口穴咬得死紧。


    他再进一根指,玉珠被指节顶着,在穴里滚了一下\"叮\"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可在她身上响得像敲钟——她整个背都绷起来,两条腿撑不住,往他肩上压。


    第三根加上去时,她已经抖成一团。


    三根指头在穴里搅,玉珠被顶得乱滚,撞着指节,一声一声,细细地响。


    她咬着牙不肯叫出声,牙关咬得咯咯的,津液在嘴角不停的滴落,落在那身皮衣上。


    \"主人……\"她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再深些……\"


    他那只手在她乳穴里慢慢绞着,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底下那物事抵上去——一入,她的身子便整个抽紧了。


    她顶着石壁,一条腿被架着,两条腿都绷得死紧。


    他抽一下,她叫一声;他深一下,她整个人往上窜一寸。


    到后来她撑不住了,也不撑了,开始自己迎,自己往前送,腰肢一下一下地往他那边挪。


    \"主人……主人……再快点\"她一遍一遍地叫,\"剑奴……剑奴受得住……\"


    \"受得住就再来。\"


    他把腰一沉,那一顶比方才还重。


    她整个人一激,眼底那点血色翻了一层,可她没有躲——她把腰往上迎了迎,迎上去那一下,酥麻得她眼前发白,可那白里,又夹着一股热,从她脊背一路窜下去。


    \"疼……\"她哭着道,那声音里却带着笑,\"主人……再重些……剑奴……剑心要散了\"


    他掐着她的腰,一下比一下重。


    她那两颗奶头在空气里抖,两颗玉珠在乳穴里被顶得乱撞,底下那口穴绞得死紧。


    疼和爽在她身上绞成一团,她俨然分不清哪是哪,只知道往他身上送,送得越来越快。


    她那身魔气,从她周身散出来。


    黑气缠着她的肩、她的臂、她的腰,一层一层地往外翻。


    她这么一散,琅翎手底下那物事反而不歇,越发狠了。


    他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往那口乳穴里顶,跟那底下的抽送成了两处。


    两处一齐来,她受不住了,眼角泌出一点泪来,那泪滑到脸颊上,被垂下来的血发粘住。


    \"主人……\"她哭着,\"剑奴……剑奴要去了……要去了……主人\"


    \"那就去吧。\"


    她哭着笑了一下,把头往后仰。


    仰起头的时候,她的额心——那处正中——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黑。


    那黑起初只一线,顺着额心的纹路往上爬;爬到中间停住,慢慢加厚,成了短粗的一段;再往上,又收细,尖成一线。


    上尖、中厚、下收——像一枚竖着的、极细的黑印。


    她没察觉。


    琅翎也没留意。


    她还在受着那两处的折磨,那口气到了顶,一声长长地叫出来,那一叫之后,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扑进主人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绕住他的脖子,腿都软了,只有一双皮高跟还挂在他腰间。


    琅翎抵着最深处,送了几十下,最后一下重重顶进去。


    滚烫的东西灌进去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爆了。


    不是肉身上的——是她那一身魔气。


    那东西从她周身冲天而起,黑气一层,往上一翻,石壁、老松、剑坪上的青石,都黑了一瞬。


    她额心那道黑线,也在那一瞬彻底定了型——不是线了,是那一枚上尖中厚的短纹,嵌在额心正中,清清楚楚。


    之后她软在主人怀里,喘得断断续续。


    过了好一会儿,主人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停在了她额上。


    \"别动。\"


    她还没反应过来,主人已经伸手托起她的下颌,凑近了看。


    那道纹在她额心正中,黑得极沉,跟周围的血发不是一个颜色。它不小,也不大——约莫一节小指长,上下收着,中间敦实。


    琅翎看了很久。


    他敛了敛神,开了天眼。


    破妄、洞玄、窥欲——三层挨个看过去。


    看着看着,他眉头动了一下。


    没有。


    什么也没有。


    那道纹就跟白玉上的一道旧痕似的,在他天眼底下明明白白地摆着,可他怎么看,都看不出任何气机、任何破绽、任何来路。


    \"还有这等事?\"


    他把手放下来。


    \"剑奴……\"


    \"你别动。\"他道,\"再让本座看一回。\"


    他摸着那根黑线,又看了一遍。还是一样。


    那道纹就那么沉默地嵌在她额心,像一件根本不属于这世间的东西,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想必是秘法还有别的东西。\"他道。


    她站着没动。手撑着石壁,喘了一半也不敢喘了。


    \"这线,本座探不出来。\"他道,\"今日之后,你若在外头,不许让人看见它。\"


    \"听见了没有?\"


    \"剑奴遵命。\"她道。


    她抬起手——两指并拢,自额心正中往下一划。


    那一划过去,那道纹淡了一层;再划一下,淡成一道浅影。到第三下,她把指腹停在额角上按了一按——


    再看的时候,只剩一道近乎看不出来的旧痕,嵌在额心的纹路里,像素日里不怎么在意的一条细印。


    \"再深些。\"


    她又按了按。


    \"好。\"他道,\"往后日日这么压。\"


    \"是。\"


    ---


    回到现在,琅翎收了手。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别的,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她肩上一颤,那身魔气开始一层一层往回收。


    \"收回去。\"他道。


    \"主人在后头那个库房门口,\"她道,\"剑奴不该……\"


    \"没什么不该。\"琅翎道,\"倒是你。\"


    \"剑奴怎么了?\"


    \"一屋子人围着你,本座想你早就撑不住了,特来看看。\"他道,\"撑不住就别硬撑。\"


    她抿着嘴站在那儿,没说话。


    \"那些人想探什么,就让他们探。\"琅翎道,\"本座在这,他们探得再深,也探不出什么来。\"


    他顿了顿。


    \"本座出面,不是为了他们。\"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


    \"再往后压不住,就来找本座。\"他道,\"剑练不练,不急。\"


    她点了点头。


    \"剑奴记住了。\"


    她转身,往山门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琅翎还站在剑坪上,负着手看着她。


    她笑的很开心,如同那日一般,让琅翎微微侧目。


    然后她转过头,往前走了。


    宴设在衍天主殿。


    主殿是衍天宗最大的一处殿宇,当年能容千人。


    如今殿柱上还有两道刀痕——那是联军那一夜留下的,没来得及修。


    案席摆开了,别洲来客分两侧入席,案上铺的是新的席布,酒是新开的;然而四宗的四个位子,主殿里没有。


    那四个人被那位执事引着,站在殿外檐下,没让进。


    云曦一身素白法袍,立在阶上迎客。


    她一手引着别洲来的使臣入席,一面给站在殿角的执事递眼色——那眼色递得极轻,别人看不出来,执事却懂:外头的四个,暂候。


    宾客入席坐定,殿里一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看。


    那个方向是主位。


    主位上的人没来——桌上搁着酒盏,盏里酒满着,没动。


    宾客们看着那个空着的位子,又看看阶上执事们的神色,谁也没先开口。


    檐下那四个人也往那个方向看。


    那剑修终于忍不住,低声问身旁那个小执事:\"宗主不在?\"


    小执事看了他一眼,没答。


    又过了一息,殿侧那扇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凤九霄。


    她换了那身金红凤袍,凤冠高束,眉间那点朱砂纹灼灼逼人,一步一步走到主位侧边那张陪座上,坐下。


    满殿宾客纷纷起身作揖。


    再出来的,是琅翎。


    他一进殿,满殿的低声议论停了。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手往案上一搭。案上的酒盏被他那只手覆着,挡了一半——可另一半,露在外头。


    殿里那些眼睛,齐刷刷地落到了他的腰上。


    那里挂着一枚令牌。


    那令牌是玄铁色的,不大,约莫三指宽。


    它看着不打眼——没有纹,没有饰,只比寻常令牌厚一分、旧一分。


    可它挂在那儿的时候,殿里所有人,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一种很轻的、极老的\"气\"。


    那气不往外散,只在令牌周围那一点地方绕着。坐得离主位最近的几个使臣,忍不住把手往胸口按了按。


    有一瞬,满殿的人都觉出——那是护道者令。


    殿中静了三息。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先是别洲的使臣,后是三大皇朝的特使,最后连檐下站着的那四人,也低着头,往殿里挪了两步。


    满殿的人,齐齐作了揖。


    \"衍天老祖在上。\"


    \"晚辈等,谢老祖一剑荡魔,救我三朝生灵。\"


    \"若无老祖,联军破此山门,三朝门户洞开,生灵涂炭——此恩此德,晚辈等没齿难忘。\"


    一句接一句。之前祝辞大多是客套话,可这时候说的人,是真的。方才那令牌上的气,他们感受得清清楚楚。


    琅翎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殿的人。


    他不会说这些场面话。


    他从小到大,没跟这么多人说过话——他这辈子见的场面不多,最强的一次,是苏家那夜;最险的一次,是山门前那十六日。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宗如今是他的了。他得替这座山说两句。


    他端了端酒盏,没喝,搁下。


    \"诸位远来。\"他开口,声音不高,\"一路辛苦。\"


    殿里静下来,等他往下说。


    \"衍天这一战,伤亡惨重。\"


    \"门人折了七成,长老十不存一,两位老祖皆伤重闭关。这几日,不能远接宾客,诸位海涵。\"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平,没有起伏,也没有煽情。


    可殿里那些人听着,心里都沉了一下。


    殿门开着,坐在席上的人往外一望,便能望见山门那片光景——


    那两扇石门还裂着。


    左边那扇塌了半边,只拿七八根木柱顶着,柱脚底下垫着碎石;门楣上那块匾歪了一半,字上沾着黑灰,至今没擦。


    门前的青石板,血痕一道一道,从石阶上拖下来,拖出几丈远。


    那些血是洗过的——水痕还在,可洗不净,渗进石缝里,留着一层暗红。


    再往外,道边一溜白幡没收,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着。


    北峰那个方向,隔着一层云气看过去,山是黑的——那是炸过之后留下的黑,一片一片,到现在还黑着。


    风从殿门灌进来,带着一点腥。


    满殿的人,谁都没往那个方向多看第二眼。


    刚才那些好酒好菜、那些一路引着他们上山、句句请安的执事,让他们暂时把门外那片光景忘了。


    如今被主位上这个人一句\"十不存一\",又摆回眼前。


    檐下那剑修的脸上红了红。


    满殿的人齐齐又作了揖:\"不敢当,不敢当。\"


    \"衍天为众生如此,晚辈等此时叨扰,已是坏了规矩,老祖不必远接。\"


    \"衍天独挡联军,举洲感念。\"


    \"老祖但有所需,任凭传信。\"


    琅翎听着这些话没接。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满殿的人看他喝了,才敢落座。


    到了这里,殿里的气氛算是转了过来。


    琅翎放下酒盏,目光在殿中一扫。


    然后,他落到了檐下那四个人身上。


    那四人一直没入席——他们也知道自己没位子。


    那剑修站着,腰板还是直的;那宫装女修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封文书;那尼姑合十站着,神色平静;那蓝袍修士脸涨得通红,几次想说什么,又都按了回去。


    琅翎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四宗代表请上前。\"他道。


    四人一起往前半步。


    \"几位也是奉宗门之命来。\"


    那剑修张了张嘴。


    \"今日席上,没有四位的位子。\"琅翎道,\"不是本座不给,是本座这里,满殿的人,都不是当日旁观的人。\"


    \"诸位不同。\"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透。可殿里的人都听懂了——旁观,就是看着衍天被围看着死。这两个字落在四人身上,四人脸上都不好看。


    那剑修攥了攥拳,想说\"我剑宗也出了力\"。


    他没说。他自己都不信这鬼话。


    琅翎看着他,没再多为难。


    他抬眼扫了那四人一圈,把话说得很平:


    \"不过,几位也是带着宗门意思来的。\"


    \"本座今日不为难你们。\"


    \"回去转告你们宗主一句——\"


    他顿了顿。


    \"他日,衍天必登门拜访一二。\"


    殿里一静。


    那四人齐齐一息。


    不是怒,是松了一口气。


    \"登门拜访\"这四个字,放在衍天、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听起来就不像客套了。


    那剑修的眉头松了松,合十一礼:\"晚辈回去,一定转达。\"


    那宫装女修也抬起头来,脸上有点意外,又有点喜。


    那蓝袍修士整个人松了半截。


    那尼姑只是又合十一礼,什么也没说。


    \"诸位入席吧——\"琅翎顿了顿,\"偏院的席,本座已命人备了。\"


    四人齐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那剑修拱了拱手,退了出去。其余三人也跟着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满殿的人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主位上那个人。


    那一场,就这么过了。


    ——


    宴过半场,献礼开始。


    送礼的是别洲的门派、三朝的特使。他们的礼早已抬进西库,此时只是过个场,念几句吉利话。念到后头,轮到了四宗。


    那四个人走了,无脸再多待一刻,但他们带来的东西,有人捧进来了。


    天机阁那一件,是一枚铜色的印。


    执事捧着那印到殿中央,把印一放:\"天机阁,为衍天献一灵宝。\"


    满殿一静。


    灵宝这两个字一出,殿上那些别洲来的使臣们,脸上都变了一变。


    灵宝是什么东西,他们都清楚。


    一洲之宝,能镇一宗一国;一件灵宝,往往就是一座宗门的本。


    既是天机阁把一件灵宝拿出来送人,也算是重礼——这不是送东西,这是表态。


    那印放在案上,印身盘着一圈极细的纹,纹上散着一层极淡的光。执事照着天机阁附来的字条念:


    \"此印名\''镇岳\''。可大范围镇压元磁气流,亦可镇法阵、镇法器;有它在衍,衍天阵基重修之日,可少三年功夫。\"


    殿里一片低低的议论。这礼不轻。


    第二件,是圣禅寺的。


    那尼姑也已经跟着四人退了出去,可她方才走之前,把一件东西留在了殿侧案上,托执事呈上来。


    执事捧着的是一只小小的锦盒。盒一开,里头搁着一颗珠子。


    那珠子不大,约莫鸽卵大小,通体乳白,没有半点光泽;珠子表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汽,像是刚从凉水里捞出来。


    执事照例念字条:


    \"此珠无名。圣禅寺百年持诵,特为衍天老祖呈上。此珠可稳固神识,令持者悟性通明;常人持之,可延年益寿。\"


    念完最后四个字,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几十个人同时吸了口气的声音。


    延寿——在这时代,这两个字有多重,满殿的人都清楚。


    大道破碎,天地本源日薄;这世上有万般药,却几乎没有一个能真正补上年岁。


    续命的药,能续一年,便是天价;能延一年的寿,便是倾家。


    这颗珠子——没说几年,可满殿的人都知道,能\"延年益寿\"四个字,在如今这世道,是多么珍贵。


    殿里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过神来。有人悄悄往主位那边看,看见那个人正盯着那颗珠子看。


    琅翎看着那颗珠子。


    他坐在那儿看着它,没动,也没说话。那双眼睛在那颗珠子上停着——不是看它的光泽,也不是看它的贵气。


    他看的是它那层水汽。


    那层水汽薄得像雾,可它不散。这珠子搁在案上,那层雾气便在珠子表面缓缓绕着,一圈,又一圈。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从案上收回来,搁在膝上。


    他没说\"多谢\"。他只说了一句:


    \"圣禅寺这份礼,本座记下了。\"


    第三件,是神水宫的。


    执事捧着的是一只竹筒,筒里卷着一封帖。


    那帖是用一种水色的帛写的,帛上有细密的水纹,水纹底下隐隐透出一层光。执事把帖子展开,念:


    \"广寒神水宫,请衍天遣代表一名,赴百年一开之\''沉月秘境\'',神水天女随同。\"


    \"沉月秘境\"四个字一出,殿中那些别洲来的使臣,有不少脸上就变了。


    这秘境他们都知道。


    神水宫立宗千年,能与其余四宗并驾齐驱,一半靠的是这座秘境。


    这秘境百年一开,每次开,都有人得道、有人得宝、有人得道统——可神水宫从不许外人深入,这次竟然主动邀衍天,还是随宗门天女一同进去,事后所得肯定得分衍天一半。


    这已经不是请帖了。


    这是招揽。


    执事念完,殿里一片低低的私语。有人在猜神水宫的意思,有人在算这份礼的分量。琅翎坐在主位上一句也没说,只看着那封帖。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侧了侧头——凤九霄就坐在他侧边。


    凤九霄也在看那封帖。她看完,把目光收回来,指尖在案边轻轻一叩——传音。


    那传音只有琅翎听得到:


    \"主人。这秘境,妾身听过一句。\"


    \"里头传闻有一仙门道统。\"


    \"这话从秘境被发现时便有了传闻,没人见过。但神水宫靠它立宗千年,不是虚的。里头秘宝、道法、机缘,多是五宗都眼馋的地方。\"


    \"主人先应下。\"她顿了顿,\"人选,再议。\"


    琅翎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他放下盏,抬头看向殿中。


    \"神水宫的请帖,本座收了。\"他道,\"衍天,会遣代表赴会。\"


    那宫装女修虽已退出去,殿中那些神水宫随行的人听了,齐齐朝主位作了一揖。


    最后一件,是紫霄剑宗的。


    那剑修已经走了。可他走前,也在偏院那边留了东西。执事捧着那东西上殿的时候,脸色有点怪——那是一枚小剑。


    不是剑,是剑的形。约莫一指长,通体黑亮,像一段玄铁,又像一截剑尖;剑身上有一条细缝,缝里透着一层极薄的锐气。


    执事把字条展开,念:


    \"太上紫霄剑宗,请衍天老祖赴剑宗剑冢一叙。此枚为剑冢之钥。\"


    念完,殿里又静了一瞬。


    剑宗的剑冢,天下闻名。


    冢中埋剑五千年,不止有剑,还有别的兵器;历代剑修、器修、兵修的名器,多入了那座冢。


    能被剑宗请入剑冢的人不多,百年里也不过三五个——如今这一请,明面上是尊着衍天,暗地里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一听就明白。


    那字条后面还添了一行小字。执事顿了顿,照念:


    \"剑宗上下,座无虚席。\"


    \"特来仰仗老祖一剑。\"


    这两句话念完,殿里的议论声停了一息。


    琅翎坐在主位上。


    他没急着开口。


    他低头,看着那枚小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枚小剑捏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枚剑在他手心里很轻。


    他掂完,抬起头来。


    \"剑宗这封帖,本座也收了。\"他道。


    \"回去转告剑宗宗主——\"


    \"老祖道剑,不入他人剑冢。\"


    \"他日剑宗若有意论剑——\"他把那枚小剑搁回案上,搁得很轻,\"衍天,登门。\"


    殿里静了三息。


    然后,那些使臣们,一个个抬起头,看着主位上那个人。


    ——这话是把剑宗的\"请\"原样挡了回去。


    不软,也不硬。


    剑宗那点心思,被这句话按在了案上。


    宴到此处,四方献礼已毕。


    三朝、各洲、四宗,该收的收了,该搁的搁了。


    琅翎起身,朝殿中微微颔首,说了几句场面话。


    他没请客人多留,也没客套到把每个人送出门——他还不太会那些。


    他朝着殿角的执事摆了摆手,意思是按事先议的办。


    然后,他带着凤九霄和云曦,从殿侧的偏门走了。


    沈清雨留了下来。


    她立在殿侧,招呼宾客。


    那些宾客方才看见她,还带着点躲着走的意思;如今见她立在殿侧笑眯眯地同人说话,一个个竟又凑了上去——是攀,是探,也是躲不过。


    她可以自然的笑着,一一应了。


    那些宾客不知,她一边笑,一边应付着:那句话,是探四宗;那句话,是探那一剑;那句,是探主人。


    主殿外。


    偏门一开,夜风就灌进来了。


    琅翎走在最前头,云曦挽着他右边胳膊,凤九霄挽着左边。


    三个人慢慢往那条长道上走,走得不快。满山灯火在他们身后亮着,殿里的宴声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走了一段,云曦先开了口。


    \"主人今日在殿上那几句话,\"她道,\"把剑宗那点心思给都按住了。\"


    \"按不了多少日子。\"琅翎道。


    \"那也够用了,至少他们现在还不敢明着来。\"云曦附和一句


    凤九霄在旁边哼了一声。


    \"剑冢那张帖子,\"她道,\"是明着请,暗中试。他们想看主人那把剑是不是真像传的那么厉害。\"


    \"看完呢。\"


    \"看完,他们便要动手抢了,主人方才那一句反客为主。\"


    云曦又往琅翎身上靠了靠。


    \"主人今日说话的时候,妾身心里好踏实。\"


    \"为什么。\"


    \"往日主人说话,一句是一句,不多说;今日说了不少话,妾身觉得也很好。\"


    凤九霄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琅翎没接话。


    三个人沿着长道走。道两旁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走了半晌,凤九霄才又开口。


    \"主人。\"她道,\"今日这四宗,你看出了什么。\"


    琅翎想了想。


    \"圣禅寺那礼最诚,那颗珠子,是真的。\"


    \"嗯。\"凤九霄接话,\"圣禅寺跟别家不同。她们在琉璃宗本宗只放着几百人,从不争地盘;这颗珠子,是实打实的厚礼。\"


    \"天机阁呢?\"


    \"天机阁态度不明。\"凤九霄道,\"送灵宝,说明他们看得起衍天;可那帖子后面写的是\''镇岳\'',——但他们在选是让衍天\''镇\''谁。\"


    \"神水跟剑宗\" 琅翎缓了一下。


    \"神水宫这帖,\"凤九霄道,\"是递好,也是递钩。请主人派人去,是想看衍天的新底细;可那秘境是真的,好处也是真的。\"


    \"剑宗——\"她停了一下,\"当真无耻。\"


    \"主人,妾身今日在殿上,看着那剑修攥拳的样子,恨不得当场抽他一耳光。\"


    \"抽了也无用。\"琅翎道。


    \"妾身知道。\"凤九霄声音低下去,微微有点幽怨,\"只是……\"


    她顿了一下。


    \"若元极老祖还在,今日这四宗,谁敢摆这个场子。咱们如今,是势单力薄了。\"


    她这一句说得不大,只有风听见了。


    走了几步,他眼神一凝,才道:


    \"眼下是多事之秋,神水与剑宗,至少还是名门正派。这请帖都给了,不去不行。剑宗这个,假以时日再说——今天这番态度,他们觉得怕是吃定本座了。\"


    \"神水我们私底下再议。\"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补齐土相。\"


    凤九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云曦也看了他一眼。


    \"主人是指——\"云曦道。


    \"五行归真。\"琅翎道,\"太初,本座那日是借那一丝道韵强催的,就这,已然没了半条命。只有补齐了,方能安稳地祭出这一剑。\"


    三个人又走了几步。


    凤九霄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也很短。


    \"主人。\"她道,\"妾身倒是有个设想。\"


    琅翎和云曦一起转头看她。


    她抿了抿嘴,抬眼,往西边那片夜色看了一眼。


    那边是西极洲的方向。极远处的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金光浮现,在千里之外,轻轻动了一下。


    \"干龙朝。\"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