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部落后,我坐在帐篷里,对着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册封文书看了整整一夜。LтxSba @ gmail.ㄈòМ 获取


    火塘里的光一跳一跳的,把那几个字映得忽明忽暗——“狼部镇守使”。


    旁边还摆着那份驻藏大臣衙门开出的贸易许可书,上面写着准许狼部每年一次,携带皮毛、牛羊、宝石等货物,前往西宁城互市。


    我心里有事。


    第二天一早,我把阿依兰叫到帐中。


    她走进来的时候,阳光从帐门缝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脸白白的,眉眼间带着凉州汉人女子的那种秀气,可那身架、那走路的姿态,又明明是狼部女人的——腰扭得软,步子踩得稳。


    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那睫毛长长的,盖着眼睛。


    “头人叫我?”


    我望着她。


    这个女人,是狼部几百号人里唯一一个在汉地生活过的。


    她嫁去过凉州,跟着那个汉人商人过了三年,男人病死后,她又回了狼部。


    她会说汉话,认得几个汉字,知道汉人的规矩,知道汉人怎么买卖,怎么算账,怎么说话。


    这正是我要的。


    “阿依兰,”我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夫人,就是神女。”


    她抬起头,那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去了。


    “是。”


    “不是跟着她伺候她,”我说,“是做她的贴身女官,教她汉地的规矩。过些日子,我们要去西宁。”


    她听了,那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去办几件事。第一,去各头人家,告诉他们,每家按人头凑皮毛,要最好的,狼皮、狐皮、貂皮,不要那种有洞的、有疤的。凑够三千张。”


    “三千张?”她愣了一下。


    “对。还有羊,两千头;牛,五百头;马,二百匹。宝石,一百颗。要咱们狼部山里出的那种红宝石、蓝宝石,不要那种碎的、裂的。”


    她站在那里,手指头在袖子里动着,像是在算。


    “头人,”她轻声说,“这数目不小。”


    “我知道。”我望着她,“可这是头一回。头一回办得漂亮,往后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咱们狼部要的不是这一回的买卖,是往后几十年的路。”


    她点点头。


    “还有,”我说,“挑人。挑二百个年轻精壮的男子,要那种见过世面的、不怯场的。他们的婆娘也带上。”


    “婆娘也带上?”她又愣了一下。


    “对。让那些汉人看看,”我嘴角动了动,“咱们狼部不是只会杀人的蛮子,咱们也有家,有女人,有孩子,有日子要过。”


    阿依兰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明白了”的光。


    “头人想得远。”她说。


    我摆摆手:“去吧。”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阿依兰。”


    她回过头。


    “你在凉州那几年,”我说,“过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那眼睛里闪过一点东西——很快,可我看清了。那东西是疼,是那种被埋起来的、不愿再翻出来的疼。


    她低下头。


    “都过去了,头人。”


    我点点头。


    “往后,”我说,“你跟着我夫人,我不会亏待你。”


    她抬起眼,望了我一下,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可她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是。”


    她出去了。


    帐门落下,阳光被截断,只剩火塘里的光还在跳。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狼部都动了起来。


    阿依兰这个女人,真是个能干的。


    她跑遍了十几个头人的帐篷,一家一家地数皮毛,一张一张地看成色。


    那些头人起初还拿次货糊弄她,她也不吵,只是把那皮毛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第二天那头人乖乖地把好皮子送来了。


    三千张皮毛,堆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像三座小山。


    狼皮是灰的,狐皮是红的、白的,貂皮是黑的、棕的,堆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两千头羊,五百头牛,二百匹马,在营地外面圈了一大片,黑压压的,那叫声从早到晚不停。


    一百颗宝石,装在一个牛皮袋子里,我亲自数过。


    那些宝石是狼部女人从河里、从山里一粒一粒捡来的,红的像血,蓝的像天,在那袋子里一倒出来,叮叮当当的,亮得晃眼。


    人也挑好了。


    二百个年轻精壮的男子,都是猎户出身,腰里别着刀,背上挎着弓,站在那儿像二百棵树。


    他们的婆娘站在旁边,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包袱,脸上有兴奋,也有怯意。


    出发那天早上,太阳刚冒头。


    母亲站在队伍前面,穿着阿依兰给她做的汉人衣裳——青布的褂子,黑布的裙子,头发也梳成了汉人妇人的样子,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站在那里,身子绷得紧紧的,那手攥着,攥得指节都白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眼望我,那眼睛里亮亮的,有紧张,有期待,还有那种“妈听你的”的光。


    “妈,”我说,“别怕。”


    她点点头,没说话。


    阿依兰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身汉人打扮,蓝布的褂子,白布的裙子,脸上薄薄地敷了粉,那眉眼更显得秀气了。更多精彩


    她手里捧着个木盒子,盒子里装着那封镇守使任命书和贸易许可书,上面盖着大印,用绸子包着,一层一层的。


    我翻身上马。


    手一挥。


    “走。”


    队伍动了。


    二百多个狼部人,赶着几千头牲口,驮着几千张皮毛,像一条长长的蛇,从山里蜿蜒出去,朝着东边,朝着西宁城的方向。


    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西宁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城墙是土黄色的,在夕阳里泛着红,高高的,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上有箭楼,有垛口,有旗子在风里飘。


    城门外头,是一大片平地,平地上有零零落落的帐篷,有赶路的人,有商队,有官兵在巡逻。


    我勒住马,望着那座城。


    这就是汉人的城。


    我十多年没见过的城。


    母亲骑着马,慢慢靠到我身边。她也在望那座城,那眼睛里亮亮的,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光。


    “儿啊,”她轻声说,“这城真大,虽然比不上穿越前的现代化都市,但在这个年代,我们终于看见一点点文明的样子了。”


    我点点头。


    “咱们进去吗?”


    “进。”我说,“等明天。”


    我们在城外找了块地方,扎下帐篷。


    那一夜,营地里烧了很多堆火,火光一闪一闪的,把那些皮毛、那些牛羊、那些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


    没人说话,都在望着那座城,望着那城墙上明明灭灭的灯火。


    第二天一早,我们往城门走。


    走到离城门还有三四里地的时候,远处来了一队人马。


    是官兵。


    我数了数,二十几骑,都穿着甲,挎着刀,为首的那个骑着一匹黑马,马上的军官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睛不大,可那眼神锐锐的,像刀子一样在我们身上刮。


    他在离我们十几步的地方勒住马。


    那眼睛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扫了一圈——扫过那些穿着皮袍的狼部男子,扫过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扫过那些驮着皮毛的牲口。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打量,还有一种“这些蛮子来干什么”的疑问。


    阿依兰下了马。


    她捧着那个木盒子,走上前去,在离那军官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她弯了弯腰,那动作是汉人的礼,弯得不深不浅,刚刚好。


    她把木盒子打开,取出那两样东西——镇守使任命书,贸易许可书。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递上去。


    那军官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低头看。


    看着看着,那眉头动了动。


    他抬起头,望着阿依兰,又望望我们这些人。


    “狼部的?”他问。


    阿依兰点头:“是。”


    “狼部镇守使?这是什么地方?驻藏大臣属地的?”他又看了看那文书,“你们狼部什么时候有了镇守使?”


    阿依兰正要答话,我下马了。


    我走到她身边,站在那军官面前。


    那军官望着我——望着我这身狼皮袍子,望着我这乱糟糟的头发,望着我这张十多年没被汉人看见过的脸。


    我开口。


    用汉话。


    用最标准的、小时候在江南老家学的汉话。


    “将军阁下。”


    我故意抬高了这称呼。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鄙人就是汉人。”我说,“江南人士,祖籍苏州府吴县,我确实是江南人士,只不过不是这个时空下的人,而是一个更繁华千万倍的,真正的江南。”


    他愣在那儿,那嘴微微张着。


    “十多年前,”我继续瞎编说:“家父带着我去波斯做生意。路过这片地方的时候,遇了风沙,迷了路,被蛮人掠了去。”


    我顿了顿。


    “如今机缘巧合,已经是狼部头人。此番带着狼部重回华夏,向朝廷纳贡,与汉家互市。”


    那军官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见了什么稀奇事。


    他望了我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连说了几个“好”字。


    “好,好,好。”他说,“本官在这西宁城外巡查了三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守规矩的蛮——不,这么守规矩的部族。”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抱了抱拳。


    那动作是汉人的礼。


    我也抱了抱拳。


    他看着我,那眼睛里还有惊奇,可那惊奇里有了一种东西——是敬,是那种“你这个人不容易”的敬。


    “这位兄弟,”他说,“你是哪年离的江南?”


    我想了想。


    “绍武27年。”


    他点点头,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十三年了。”他说,“不容易。”


    我没说话。


    他转身,朝身后那些官兵挥了挥手。


    “开路。带他们去东市。”


    我们跟着那队官兵,绕过城墙,来到城东的一个大空场上。


    那空场四周围着木栅栏,里头搭着许多棚子,棚子里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买东西,有汉人,有回人,有藏人,有各种说不清哪族的蛮人,吵吵嚷嚷的。


    那军官领着我们进了一个最大的棚子。


    棚子里有个汉人老头,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坐在一张案子后面。案子上摆着笔墨纸砚,摆着算盘,摆着几本簿子。


    那军官走过去,跟那老头说了几句,把那两样文书递给他看。


    老头看了,点点头,从案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


    “这位头人,”他说,“你们带来的货物,就在这棚子里卖。卖多卖少,是你们的本事。税嘛——”他指了指那文书,“朝廷有令,新归附的部族,头一回互市,免税。”


    我点点头。


    “多谢老丈。”


    老头摆摆手。


    那军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兄弟,”他说,“好好卖。往后路还长。”


    我望着他。


    “将军贵姓?”


    “姓周。”他说,“周德胜。陇西军前营哨官。”


    “周哨官,”我说,“今日之恩,我记下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棚子里,望着这空荡荡的棚子,望着棚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望着远处那高高的城墙。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阿依兰走到我身边。


    “头人,”她轻声说,“咱们开始吧?”


    我点点头。


    “开始。”


    她转身出去,招呼那些狼部人把皮毛、宝石、牛羊赶进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一切。


    心里有一团火。


    那火是——回来了。


    那皮子一摆出来,就有人围上来了。


    最先凑过来的是个胖子,穿着绸子褂子,手指头上戴着三个金戒指,在那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蹲在那儿,捏着一张白狐皮,翻来覆去地看,那手指头在皮毛里摸着,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皮子,”他开口,那声音尖尖的,“哪儿来的?”


    阿依兰站在旁边,笑着说:“这位爷,高原上的,狼部出的。”


    “狼部?”那胖子抬起头,眯着眼看我,“没听说过。”


    我没说话。


    他又低下头,继续摸那皮子。摸着摸着,那眼睛亮了。


    “这毛,”他说,“这手感,这光泽——好东西。”


    他站起来,拍拍手,望着我。


    “多少?”


    我伸出八个手指。


    “八十两。”


    他愣了一下。


    那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那堆皮子上。


    “你有多少?”


    “三千张。”


    他的嘴张开了。


    三千张。


    他站在那里,那脑子在飞快地转。我瞧得出来,他在算,算能不能吃下这么多,算转手能赚多少,算——


    “这位兄弟,”他说,“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走得飞快,那胖身子一颠一颠的。


    不到半个时辰,那棚子里就挤满了人。


    有穿绸子的,有穿布袍的,有戴瓜皮帽的,有缠头的。


    那口音也是五花八门的——西宁本地的,凉州来的,还有操着关中口音的,山西口音的。


    他们挤在那些皮子跟前,你推我,我推你,争着抢着往前面挤。


    “这张是我的!”


    “我先看中的!”


    “你出多少?我出八十五!”


    “九十!”


    “一百!”


    那声音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争着抢着要买我们狼部皮子的汉人商人,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阿依兰挤到我身边,那脸热得红红的,全是汗。可她在那笑,那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


    “头人,”她说,“八十两一张,三千张——那是二十四万两。”


    我点点头。


    二十四万两。


    这只是皮子。


    还有牛羊。


    牛羊的价更高。


    尤其是那牛。


    高原上的牛,是出了名的能驮能走。那些从关中、山西来的商人,围着那几百头牛转了一圈又一圈,那眼睛恨不得长在牛身上。


    “这牛,”一个黑瘦的汉子摸着牛背,“能走多远?”


    “从咱们这儿,”我说,“走到拉萨,不带歇的。”


    他抬起头,望着我。


    “你是狼部的?”


    “是。”


    他点点头,没再问,转过身去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然后他回来,伸出两个手指。


    “一头,二百两。”


    我摇摇头。


    “三百。”


    他皱了皱眉。


    “太高了。”


    我指了指那牛腿,那牛蹄子。


    “你看看这蹄子,看看这腿上的肉。你这辈子见过几头这样的牛?”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三百就三百。我要一百头。”


    五百头牛,二百两到三百两一头,那是十几万两。


    两千头羊,一头二十两,那是四万两。


    二百匹马,一匹五百两,那是十万两。


    还有那一百颗宝石。


    那些宝石,是最后卖的。


    我把那皮袋子往案子上一倒,叮叮当当的,那些红的蓝的宝石在阳光下滚了一案子,亮得晃眼,亮得那些商人的眼睛都直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挤到前面,拿起一颗红的,对着阳光照。那光透过宝石,在他脸上映出一团红红的光。


    他看了许久。


    放下。


    又拿起一颗蓝的。


    再看。


    再放下。


    他抬起头,望着我。


    “这位头人,”他说,“这宝石,你是论颗卖,还是论袋卖?”


    我望着他。


    “你出什么价?”


    他想了想。


    “这一袋,”他说,“我出五万两。”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那袋子里的宝石,咬了咬牙。


    “六万。”


    我伸出手。


    “成交。”


    那老头笑了,那笑从满脸的皱纹里溢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数了数,递给我。


    我接过,交给阿依兰。


    阿依兰捧着那叠银票,那手在抖。


    我瞧着她那抖着的手,瞧着她那亮亮的眼睛,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还只是开始。


    当天晚上,我把那些年轻人都叫到帐篷里。


    帐篷里点着好几盏灯,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年轻人站在我面前,有的十五六,有的十七八,脸上还带着白天看热闹时的兴奋。


    我望着他们。


    “你们今天都看见了。”我说,“看见那些汉人商人是怎么抢咱们的皮子的,看见那银子是怎么流进咱们口袋的。”


    他们点点头。


    “可你们知道,”我说,“为什么那些商人肯出这么高的价?”


    他们愣了愣,互相看了看。


    一个胆子大的开口:“因为咱们的皮子好。”


    我摇摇头。


    “不只是因为这个。”


    他们望着我,等着。


    “因为他们认咱们了。”我说,“因为他们知道咱们狼部有镇守使,有朝廷的文书,是归附了的。他们知道跟咱们做买卖,不会惹麻烦,不会被官兵抓。”


    我顿了顿。


    “可这还不够。”


    他们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了问号。


    我指着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叫阿固,是西头人的小儿子。


    “阿固,”我说,“你明天去儒学。”


    他愣了一下。


    “儒学?”


    “对。”我说,“西宁城的儒学。去念书,学汉人的字,读汉人的书,懂汉人的道理。”


    他的嘴张着,那脸上有茫然,有怯意。


    “头人,”他说,“我——我连咱们狼部的字都不认得几个——”


    “那就从头学。”我说,“学费我出。你在那儿念三年,五年,十年,念到你能写会读,念到你能跟汉人秀才坐在一起谈诗论文。”


    他站在那里,那手攥着,攥得紧紧的。


    我望着他,望着他身后那十几个差不多大的少年。


    “你们也是。”我说,“都去。学费我全包。谁念得好,往后狼部的事,就有他一份。”


    他们站在那里,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又转向另一拨人——那些二十出头、身板结实的年轻人。


    “你们,”我说,“明天去周哨官的军营。”


    他们愣了。


    “去当兵?”


    “对。当兵。跟着汉人官兵一起操练,一起巡逻,一起守这西宁城。”


    我望着他们,望着他们那脸上的不解。


    “你们以为我让你们去当兵,是为了什么?”


    没人说话。


    “是为了让那些汉人知道,”我说,“咱们狼部的人,也能穿他们的甲,也能挎他们的刀,也能跟他们站在一起,守同一个城,护同一个地方。”


    我的声音沉下来。


    “你们去了,好好干。别惹事,别给狼部丢脸。干好了,往后周哨官他们,就把咱们当自己人。”


    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刷刷地点头。


    “是。”


    他们都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我和阿依兰。


    她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眼睛亮亮的。


    “头人,”她轻声说,“你想得真远。”


    我望着她。


    “不远不行。”我说,“狼部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好,就得融进去。融进这大夏王朝,融进这汉人的天下。”


    她点点头。


    “那明天,”她说,“我去买那些东西——茶叶,丝绸,瓷器,铁器,种子?”


    “对。”我说,“还有一样。”


    “什么?”


    “首饰。胭脂水粉。”


    她愣了一下,那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


    “给——给老夫人?”


    我点点头。


    “还有,”我说,“给咱们部族的女人,每人都买。你挑,挑好的。”


    她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头人,”她说,“老夫人有福气。”


    我没说话。


    第二天,阿依兰带着人进城了。


    我在营地里等着,看着那些年轻人背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往儒学那边走。阿固走在最前头,那背挺得直直的,可那手一直在抖。


    我又看见那几个去军营的,被周哨官的人领走。周哨官拍着他们的肩,说着什么,他们点着头,那脸上有紧张,也有一种“不能丢脸”的硬气。


    傍晚的时候,阿依兰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赶着几辆大车。那车上装得满满的,用粗布盖着,可那布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东西的形状。


    她走到我面前,那脸上红红的,全是汗,可那眼睛亮得厉害。


    “头人,”她说,“买回来了。”


    我掀开第一辆车的布。


    下面是一袋一袋的茶叶,压得实实的,那茶香从那布袋里透出来,清清爽爽的。


    第二辆车,是丝绸。一匹一匹的,叠得整整齐齐,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那夕阳里泛着光。


    第三辆车,是瓷器。碗、盘、瓶、罐,都用稻草裹着,塞得紧紧的。我拿起一个碗,对着光看,那碗薄薄的,白白的,光能透过去。


    第四辆车,是铁器。锄头、镰刀、犁头、锅,黑压压的堆了一车,那铁在夕阳里泛着冷冷的光。


    第五辆车,是种子。一袋一袋的,麦种、豆种、菜种,袋子上贴着红纸,写着字。


    第六辆车——


    我掀开布。


    那下面是一箱一箱的首饰,还有一盒一盒的胭脂水粉。


    那首饰有金的、银的、玉的、玛瑙的,在那箱子里挤着,闪得人眼睛疼。那胭脂水粉的盒子小小的,圆的方的,红红绿绿的,摆得整整齐齐。


    我抬起头,望着阿依兰。


    “都买了?”


    她点点头。


    “按头人说的,每样都买了一些。够咱们部族的女人们分几轮了。”


    我点点头,从车上拿起一个银镯子,又拿起一盒胭脂。


    “这个,”我说,“给我妈送去。”


    阿依兰接过,转身要走。


    我又叫住她。


    “阿依兰。”


    她回过头。


    “你自己也挑,”我说,“挑你喜欢的。算是——算是你这趟辛苦的。”


    她愣了一下,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她低下头。


    “是。”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几大车东西,望着那些围过来的狼部人,望着他们那亮亮的眼睛,那笑。


    可我心里,还在想着帐篷里的那个人。


    想着她穿上新衣裳的样子。


    想着她戴上那银镯子的样子。


    想着她抹上那胭脂的样子。


    我转身,往帐篷走。


    帐篷里点着灯。


    母亲坐在那堆皮毛上,手里捧着那银镯子,对着灯看。那银镯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把她那脸映得亮亮的。


    她抬起头,望见我,那眼睛里的笑溢出来。


    “儿啊,”她说,“你看。”


    她把那镯子套在手腕上,那白白的腕子衬着那银亮的镯子,好看得很。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又拿起那盒胭脂,打开,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了抹。那胭脂红红的,在她那白白的皮肤上像一滴血。


    她抬起头,望着我。


    “好看吗?”


    我点点头。


    她笑了,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嘴角溢出来。


    她把那胭脂盒放下,靠在我肩上。


    那身子软软的,热热的。


    我伸手搂着她。


    我们就这样坐着,坐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风。


    “老公——”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热。


    “嗯?”


    “妈今天高兴。”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她顿了顿。


    “妈这辈子,没收过这样的礼。”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头发里有一股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种让我安心的味儿。


    可就在这时,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帐篷门掀开了。


    阿依兰站在门口。


    她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那盒子小小的,想来也是什么首饰之类的。她站在那里,望着我们——望着我搂着母亲,望着母亲靠在我肩上。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


    可我看见了。


    母亲也看见了。


    阿依兰低下头。


    “老夫人,”她说,“头人让我挑首饰,我给老夫人多挑了一件。”


    她走进来,把那盒子放在母亲面前。


    然后她退后一步,低着头。


    “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走了。


    帐篷门落下。


    母亲坐在那儿,望着那门,望着那落下的帐子。


    她不说话了。


    我望着她。


    “妈?”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妈?”


    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笑没了。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没见过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沉。


    “儿啊——”


    她又叫我儿了。


    不是老公。


    是儿。


    “阿依兰这女人,”她说,“真能干。”


    我点点头。


    “是能干。”


    她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比妈能干。”


    那五个字像五块石头。


    我愣了一下。


    “妈——”


    她摇摇头,不让我说下去。


    她低下头,望着那盒子,望着那银镯子,望着那胭脂。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了笑——可那笑不是刚才那种笑了。那笑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儿啊,”她说,“妈不会怪你。”


    我望着她。


    “妈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东西在颤。


    “别让妈看见。”


    那五个字像五把刀子。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


    可她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


    “别说话。”她说,“别说话。”


    她靠进我怀里。


    那身子软软的,热热的。


    我把她搂住。


    搂得紧紧的。


    帐篷里静静的。


    只有炉子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响。


    我望着那跳动的火光,望着那落在我们身上的光,望着怀里这个女人——我的妈,我的女人,我的妻。


    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火里有热,有疼,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依兰的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


    可我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把剩下的人叫到了一块儿。


    营地边上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清的,在晨光里泛着亮。


    那群狼部的年轻人站在河边上,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互相推搡着,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站在他们面前。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母亲站在不远处,靠着帐篷柱子,那眼睛在我身上,也在阿依兰身上。


    “把衣服脱了。”我说。


    他们愣了。


    “头人?”


    “脱了。”我说,“换新的。”


    阿依兰打开那包袱,里头是一叠一叠的衣裳——青布的、蓝布的、灰布的,都是汉人平民常穿的那种短褂长裤。


    还有几顶毡帽,几根布腰带,整整齐齐地叠着。


    那些人望着那些衣裳,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有个胆大的开口:“头人,咱们穿这个?”


    “对。”


    “那咱们的皮袍子呢?”


    “留着。”我说,“回部落再穿。可在西宁,在汉人的地方,咱们得穿汉人的衣裳。”


    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再问,开始脱那皮袍子。


    河边上,二三十个狼部汉子光着膀子站着,那身子在晨光里黄黄的、黑黑的,有的胸口有疤,有的肩膀上留着熊爪的印子。


    他们接过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有的穿反了,有的把裤子套在了腿上才发觉那是褂子,有的系腰带系了半天系不上。


    阿依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整理,那手在他们的腰间、肩上比划着,嘴里说着“这个往这边”,“那个往上提”。


    我站在那儿,看着。


    母亲也看着。


    她没动,就靠在那柱子上,那眼睛跟着阿依兰的手,跟着阿依兰的身子,跟着阿依兰在那群男人中间走来走去。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衣裳穿好了。


    那些人站在那儿,穿着青布蓝布的褂子,扎着布腰带,站在那河边上,像二三十根新栽的树。


    虽然那脸还是狼部的脸,那眼睛还是狼部的眼睛,可那身上,已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一样。”我说。


    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把这个,剪了。”


    他们又愣了。


    “头人,头发?”


    “对。剪了。”我说,“按汉人的样子,剪短,扎起来。”


    没人动。


    我望着他们,望着他们那脸上的犹豫。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狼部的人,从小就不剪头发,那头发是爹娘给的,是狼神给的,是命根子,剪了就是不孝,就是得罪神,就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说,“可你们也得想想,咱们来西宁这几天,看见的那些汉人官兵,那些汉人商人,那些汉人百姓,有谁留咱们这么长的头发?”


    他们不说话了。


    “汉人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他们不是不剪,他们是盘起来、扎起来。”我说,“咱们要想跟他们一样,要想让他们把咱们当自己人,就得先把自己收拾得跟他们差不多。”


    我顿了顿。


    “再说了,这头发剪了还能长。可要是因为这点头发,让人家一眼就认出咱们是‘那些蛮子’,心里先存了三分防备,往后的事儿还怎么做?”


    他们互相看着。


    然后第一个动了。


    是阿固的哥哥,阿勒。他二十出头,是那群人里头最壮实的。他走到阿依兰面前,伸出手。


    “借把刀。”


    阿依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递给他。


    他接过,抓起自己那一把乱糟糟的长发,一刀下去,割下来好大一截。


    那头发落在河边的沙地上,黑黑的,一卷一卷的。


    他把刀还给阿依兰,抬起头望着我。


    那头上的头发现在短了,齐着耳朵,乱蓬蓬地支棱着。


    “头人,”他说,“这样行不?”


    我走过去,把他那头发用手拢了拢,往后脑勺那边顺了顺。


    “还得扎起来。”我说,“阿依兰,有绳子没?”


    阿依兰从包袱里翻出几根黑布条。


    我用那布条把阿勒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盘在脑后。


    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了。”


    阿勒摸了摸后脑勺,那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是那种“原来这样也行”的表情。


    其他人看着,也开始动了。


    一把小刀在人群里传来传去,一缕一缕的黑发落在河边的沙地上,被晨风吹着,往河里飘。


    那些人摸着新剪的头发,互相看着,有的笑,有的皱眉,有的在那儿照河水的倒影。


    我也剪了。


    阿依兰拿着刀,站在我身后。


    她的手轻轻的,抓起我的头发,一刀一刀地剪。


    那刀锋凉凉的,贴着我脖子,那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地上。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母亲的眼睛。


    她还在那儿,靠着柱子,望着我,望着我身后的阿依兰。那眼睛里有光,可那光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剪完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发,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我说,“咱们就是天狼卫所的人,是朝廷在册的。既然是朝廷的人,就得按朝廷的规矩办事。”


    我指着西宁城的方向。


    “咱们要在那边设个办事处。”


    他们愣了。


    “办事处?”


    “对。”我说,“以后狼部跟汉人打交道,买卖也好,文书也好,拜见官府也好,都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能每次都像现在这样,扎个帐篷在城外。”


    我望着他们。


    “办事处要留人。十来个弟兄,常驻西宁,看着咱们的生意,跑咱们的腿,跟汉人打交道。谁愿意?”


    沉默。


    那些人互相看着,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是那种“去还是不去”的犹豫。


    阿勒先开口。


    “头人,去了还能回部落不?”


    “能。”我说,“轮着来。三个月一换。”


    他又问:“那在那边,吃啥住啥?”


    “办事处管。”我说,“房子我买,粮食我出。你们就负责在那儿待着,学汉话,认汉字,熟悉汉人的规矩。往后狼部跟汉人打交道,就靠你们。”


    他又想了想,点点头。


    “我去。”


    他走出来,站在我左边。


    接着又走出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我左边站了八个人。


    八个年轻人,穿着新衣裳,扎着新头发,站在晨光里,那脸上有紧张,也有一种“我要去闯闯”的光。


    我点点头,转向阿依兰。


    “办事处的事儿,你跟进。买房子,要临街的,大一点的,后院能住人。再找个师爷,要那种懂文书的、会算账的。秀才也要两个,年轻的,愿意教人念书的。”


    阿依兰点头。


    “还有,”我说,“招募的时候,问清楚,愿意跟咱们狼部打交道的,愿意教咱们的人念书的。价钱好说,可人要踏实。”


    “是。”


    当天下午,阿依兰就带着那八个人进城了。


    我在城外等着,陪着母亲,守着剩下的货物。


    母亲坐在帐篷里,一直没说话。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话,可她不说。


    我在她身边坐下。


    “妈。”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妈。”


    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清了。


    是那种——那种怕。


    不是怕狼,怕熊,怕打仗。是那种怕,是女人对女人的怕。


    “儿啊,”她说,“阿依兰那女人,真能干。”


    又是这句话。


    我望着她。


    “妈,你想说什么?”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腕上那银镯子。那镯子在帐篷里的暗光里,还是亮亮的。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妈不能干。”


    那四个字像四块小石头。


    我伸出手,想抱她。


    她躲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见了。


    她的手攥着那银镯子,攥得紧紧的。


    “妈——”


    “别说了。”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了笑——可那笑是那种“妈没事”的笑,“妈知道你忙。妈就是——就是坐在这儿,没事干,瞎想。”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笑,望着她那眼睛里的东西。


    我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望着,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手还是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去吧,”她说,“去办你的事儿。妈在这儿等你。”


    我出去了。


    站在帐篷外面,望着西宁城的方向,望着那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


    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


    三天后,办事处的事儿办妥了。


    阿依兰在西宁城南边的一条街上,买下了一个两进的院子。


    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的地方,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树。


    那师爷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个旧毡帽,胡子花白的,可那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精明人。


    两个秀才是兄弟俩,姓王,大的二十四,小的二十一,都是瘦瘦的、白白的,见了人弯腰弯腰的,话不多,可那眼睛也在打量。


    那八个年轻人住进了后院,每天跟着王家的兄弟念书,认字,学汉人的规矩。陈师爷坐在前头的铺子里,等着有人上门来问买卖。


    我把一切安顿好,就带着母亲和阿依兰,还有剩下的货物,启程回狼部。


    回去的路走得慢。


    那些驮着茶叶、丝绸、瓷器的牲口走得不急,我们也不急。


    母亲骑在马上,一路很少说话。


    阿依兰走在前头,招呼着那些赶牲口的年轻人,那声音脆脆的,在山谷里一响一响的。


    我望着她们两个——一个在前头,一个在我身边。


    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更厉害了。


    走了八天,回到狼部。


    部落里的人早就在等了。


    我们的队伍一出现在山口,那边就喊起来了——女人喊,孩子喊,老人喊,那声音从山脚下传过来,一浪一浪的。


    我勒住马,望着那边黑压压的人群,望着那些挥着的手,那些亮亮的眼睛。


    母亲在我旁边,也望着。


    那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进了部落,第一件事,分东西。


    那些茶叶,按人头分,每家每户都有。


    那些丝绸,给女人分,每人一匹,自己挑颜色。


    那些瓷器,给每家分几个碗几个盘。


    那些铁器,给那些新立了帐篷的人家分锄头、镰刀、犁头。


    那些种子,按片分,靠近水源的那几户多分点麦种,山脚下的那几户多分点豆种。


    我站在那堆货物中间,看着那些人领东西时的那张脸——那些脸黑黑的,糙糙的,可那眼睛亮得厉害,那笑从脸上溢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


    有个老妇人领了一包茶叶,捧在手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那眼睛里竟然有了泪。


    “头人,”她说,“我三十年没喝过茶了。”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满脸的褶子,那混浊的眼睛里的泪。


    “往后,”我说,“年年都有。”


    她笑了,那笑从那满脸的褶子里溢出来。


    旁边有人问:“头人,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银子?”


    我望着他们。


    “没花多少。”我说,“咱们的皮子,在那边卖了高价。”


    我把那数字说了。


    他们愣了。


    愣在那儿,张着嘴,望着我,像听错了一样。


    “二十四万两?”


    “对。”


    “还有牛羊那些?”


    “对。”


    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看着,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是那种“原来咱们的东西这么值钱”的光。


    阿勒的爹,西头人,挤到我面前。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有两道深深的疤,是当年跟别的部落打仗时留下的。


    他站在我面前,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头人,”他说,“往后——往后咱们年年都去?”


    我点点头。


    “年年都去。”


    他的嘴咧开了,那笑从那咧开的嘴里溢出来,从那两道疤里溢出来。


    “好!”他一拍大腿,“好!”


    那天晚上,整个部落都在烧火,都在笑,都在唱。


    那些茶叶被煮成一锅一锅的茶,那茶香飘得到处都是。


    那些丝绸被女人们披在身上,在火光里转着圈,那红的绿的蓝的在夜里一闪一闪的。


    那些新碗新盘被端出来,盛着肉,盛着奶,在人群里传来传去。


    我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边,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笑,望着这些在火光里跳来跳去的身影。


    母亲坐在我身边。


    她也望着,那眼睛里有了笑,是那种真的笑。


    她靠在我肩上。


    “儿啊,”她说,“你真行。”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阿依兰坐在火堆的另一边,跟几个女人说着什么,比划着什么。那火光在她脸上跳,把她那脸照得红红的,亮亮的。


    母亲的身子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她靠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攥紧了。


    第二天,阿依兰来找我。


    “头人,”她说,“那个楼,修好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楼?”


    “镇守府。”她说,“你走的时候吩咐的,按汉人的样式,修一个镇守府。”


    我想起来了。临走的时候,我确实跟她说过,让她找人在部落里选个地方,按汉人衙门的样子,修一座镇守府。


    “带我去看。”


    她领着我,穿过那些帐篷,走到部落东边的一块高地上。


    那楼就立在那儿。


    两层,木头搭的,底下是一排柱子撑着,上头是飞檐,是那种汉人房子才有的翘起来的角。


    那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树皮的边,可那样子,已经有点像模像样了。


    楼下是一大间,空空的,可以议事,可以见人。楼上隔成几间,可以住人,可以存东西。


    我站在那楼前,望着这狼部土地上第一座汉人样式的房子。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


    “头人,”她说,“还行不?”


    我点点头。


    “行。”


    她笑了,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


    “我让年轻人砍了半个月的树,又让他们照着汉人的样子搭。他们不会,我就画给他们看,一笔一笔地画。”


    我转过头,望着她。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身蓝布的褂子,那脸在阳光下红红的,全是汗。可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光——是那种“我做成了”的光。


    “阿依兰,”我说,“你辛苦了。”


    她低下头。


    “不辛苦。”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抖着的睫毛。


    我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


    母亲站在不远处。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们——望着我,望着阿依兰,望着我们俩站在这新楼前面的样子。


    那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眼睛里,有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还没睡。


    她坐在那堆皮毛上,对着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动。


    我伸出手,搂着她的肩。


    她靠过来,靠在我怀里。


    我们就这样坐着,坐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在抖。


    “儿啊——”


    “嗯?”


    “那楼,”她说,“是阿依兰修的?”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真能干。”


    又是这句话。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脸。


    那脸上没有泪,可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妈,”我说,“你听我说——”


    她摇摇头,不让我说下去。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清了。


    是怕。


    是那种“妈怕你被别人抢走”的怕。


    “儿啊,”她说,“妈这辈子,只有你。”


    那七个字像七块石头。


    我望着她,望着她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在我怀里抖着的身子。


    “妈知道你忙。”她说,“妈知道你要管部落,要跟汉人打交道,要办大事。妈帮不上你。”


    她的声音在抖。


    “可阿依兰——她能干,她会办事,她年轻,她——”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她搂紧。


    搂得紧紧的。


    “妈,”我说,“你是我妈。”


    她在我怀里,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可你也是——”她顿了顿,那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也是我老公。”


    那三个字像三团火。


    我低下头,亲她的头发,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睛。


    她抬起脸,望着我。


    那脸上有泪,亮亮的,在那灯光里像水。


    “妈不怕别的,”她说,“妈就怕——就怕有一天,你不再叫妈‘老婆’了。”


    我望着她。


    望着她。


    然后我开口。


    “老婆。”


    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沉沉的,重重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婆。”我又叫了一声。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笑了。


    那笑从那满脸的泪里溢出来。


    可那笑里,还是有东西。


    是那种“妈还是怕”的东西。


    我抱着她,抱了许久。


    炉子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响,那光在我们身上一跳一跳的。


    我知道,这事儿还没过去。


    阿依兰的影子,还在我们中间。


    往后怎么办,我不知道。


    可这会儿,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在吹,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有狼在叫。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


    我搂着我的女人,听着那狼叫,望着那跳动的火光。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