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主小说 > 穿越小说 > 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 > 第14章 韩月和妇姽以及他们的后来
    帐篷里很暗。地址LTX?SDZ.COm


    那盏油灯还在烧,火苗比刚才更小了,小得像一颗黄豆,在那一片昏黄的光里一跳一跳的。


    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帐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那兽皮上的狼毛都融进去,黑得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圈——那一盆已经凉透的水,那一块扔在地上的布,那一张铺在兽皮上的星图,还有我们三个人。


    我坐在那块狼皮上。


    母亲坐在我身边。


    阿依兰站在我们面前。


    她没敢坐。


    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那盏油灯的光能照到的地方,站在那一片昏黄的亮里。


    那光从下往上打,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下巴亮亮的,那眼睛藏在阴影里,那鼻梁像一道小山,把那光分成两半。


    那件青色的旧衣服在那光里更旧了,更暗了,可那被撑得鼓鼓的胸还是鼓鼓的,把那前襟绷得紧紧的,绷得那布上的梅花都变形了,一朵一朵的,歪歪扭扭的,像要掉下来。


    那细细的腰还是细细的,被那根布带子勒着,勒得那带子都快嵌进肉里。


    那浑圆的臀还是浑圆的,把那裙子后面撑得满满的,满得那裙子的褶子都撑平了,光溜溜的,在那昏黄的亮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低着头。


    不敢看我们。


    只能看见她那黑黑的头发,那亮亮的银簪,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尽量放轻一点。


    “坐。”


    她愣了一下。


    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不敢?


    “坐下说话。”我说,“站着累。”


    她又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坐下来。


    坐在我们对面的地上。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一朵云落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铺成一片,像一汪水。


    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昏黄的亮里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手白白的,细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那戒指在那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坐好了。


    抬起头。


    望着我们。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我望着她。


    望着这张年轻的脸。


    “阿依兰——”我说,“刚才在外面,人多,不好细问。现在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她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是。”她说。


    我顿了顿。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你说现在是大夏王朝。那以前呢?以前是什么朝代?”


    她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这都不知道”的那种光?


    可那光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风。


    “回主子——”她说,“以前是大虞王朝。”


    大虞。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


    大虞?


    历史上有个大虞吗?


    虞朝?那是传说里的,舜的那个朝代。可那是虞,不是大虞。


    大虞——


    我没听过。


    我转过头。


    望了母亲一眼。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是困惑,是“这又是什么”的那种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大虞王朝——”我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想了想。


    那眉头微微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那纹在那白白的皮肤上,像两笔淡淡的墨。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大虞传了很久,传了二十多个皇帝。最后一个皇帝叫——”


    她停下来。


    又想了一会儿。


    “叫虞哀帝。”她说,“哀帝没有年号,因为他是亡国之君。”


    虞哀帝。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虞哀帝。历史上有个哀帝吗?汉朝有个哀帝,叫刘欣。唐朝有个哀帝,叫李柷。可那是汉哀帝、唐哀帝,不是虞哀帝。


    虞——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然后呢?”我问,“大虞是怎么亡的?”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你们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那种光?


    可她还是开口了。


    那声音轻轻的。


    “大虞是内乱亡的。”她说,“二十多年前,大虞朝老皇帝重病,几个皇子内乱,到处都是造反的,到处都是打仗的。朝廷管不了,各地的军阀就起来了,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很多年。”


    她顿了顿。


    “后来,有一个军阀打赢了。”


    “谁?”


    “现在的皇帝。”她说,“绍武皇帝。”


    绍武皇帝。


    韩月。


    那四个字又浮上来。


    我望着阿依兰。


    “他是哪儿的人?”我问,“什么出身?”


    “回主子——”她说,“绍武皇帝是大虞朝安西镇守司的统领,西凉王。”


    安西镇守司。


    那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


    安西。那是西域。镇守司——那是管边防的。


    “统领?”我问,“多大的官?”


    阿依兰摇摇头。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他管着安西那一带的兵,手下有很多人,当年灭龟滋,破波斯,三灭塞人部族。大虞内乱的时候,他带着兵从安西打出来,一路往东打,打了很多胜仗。”


    她想了想。


    又说。


    “他先打的是凉州。”


    凉州。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凉州。她去过的那个凉州。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说,“他一路打过去,打了很多地方。关中的那些军阀都打不过他,一个一个都降了。他收了他们的兵,越来越强。后来——”


    她停下来。


    那眼睛望着我。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她说,“他打到王城了。”


    “王城?”


    “嗯。”她说,“大虞的王城,叫朝歌。”


    朝歌。


    那两个字像两颗雷。


    朝歌。


    那是商朝的都城。纣王的那个朝歌。可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朝歌——


    我脑子里嗡嗡的。


    阿依兰继续说。


    “他打到朝歌的时候,朝里已经乱成一团了。皇帝换了好几个,最后剩下的是老皇帝的三皇子虞景炎,但最后还是输了…”


    她顿了顿。


    “然后,他就进城了。”


    “进城之后呢?”


    “进城之后——”她说,“他没杀老皇帝,而是扶持了个傀儡。说自己是来‘清君侧’的,是来杀那些坏大臣的。他把那些大臣杀了一批,换了一批自己的人。然后让皇帝封他做大官,管所有的事。”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幅画——一个从边关来的军阀,带着兵打进都城,杀了旧臣,换了新人,留着皇帝当傀儡,自己掌大权。


    这幅画我见过。


    在书里。


    在历史书里。


    那是——


    “后来呢?”我问。


    “后来——”阿依兰说,“过了几年,他就让傀儡皇帝禅位了。”


    禅位。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皇帝让给他了?”


    “嗯。”她说,“哀帝下诏书,说自己无德无能,要把皇位让给摄政王韩月。陛下推了三次,最后才接下。然后就改国号为大夏,年号绍武。”


    推了三次。


    那是老套路了。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那哀帝呢?”我问,“那个让位的皇帝,后来怎么样了?”


    阿依兰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她说,“听说禅位之后没多久就病了,病了几个月,就死了。”


    病死的。


    那三个字在那昏黄的亮里飘着,像几片枯树叶。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知道那“病死的”是什么意思。


    历史上那些禅位的皇帝,有几个是真正病死的?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从喉咙里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那现在的大夏,有多大?”


    她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


    “很大。”她说,“很大很大。”


    “多大?”


    她想了想。


    那眉头又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很大。西边——”


    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细细的,在那昏黄的亮里划了一下。


    “西边到波斯。”


    波斯。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波斯。那是伊朗。那是中东。那是离这儿几千里的地方。


    “波斯?”我问,“那是哪儿?”


    “回主子——”她说,“是西域再往西。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长得和我们不一样,信的神也不一样。可那里是大夏的属国,年年要来朝贡的。”


    属国。


    朝贡。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东边呢?”我问。


    “东边到朝鲜。”


    朝鲜。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朝鲜。那是朝鲜半岛。那是东北亚。


    “北边呢?”


    “北边到北海。”


    北海。


    那是什么地方?贝加尔湖?还是更北的地方?


    “南边呢?”


    “南边到海岛。”


    海岛。


    那是南海?那是东南亚的那些岛屿?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张地图——一张很大的地图,西到波斯,东到朝鲜,北到北海,南到海岛。


    那几乎——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轻的。


    “妈——这和我们世界里清朝的版图差不多。”


    母亲愣了一下。更多精彩


    “清朝?”


    “嗯。”我说,“清朝最盛的时候,西边到中亚,东边到朝鲜,北边到西伯利亚,南边到南海。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顿了顿。


    “外加一部分南海的岛屿。”


    母亲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动——在转,在想。


    阿依兰在旁边听着。


    听着我们说话。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清朝是什么”的那种光?


    可她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望着我们。


    我转回头。


    望着她。


    “阿依兰——”我说,“那青藏高原呢?这儿——大夏管不管?”


    她点点头。


    “管的。”她说,“有驻藏大臣。”


    驻藏大臣。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


    驻藏大臣。那是清朝的制度。清朝在西藏设驻藏大臣,管着那一带的事。


    可这儿——


    我望着阿依兰。


    “驻藏大臣管什么?”


    “管收税。”她说,“还有——有时候管管那些大的纠纷。别的不管。”


    “别的不管?”


    “嗯。”她说,“这儿太远了,山太多,路太难走。驻藏大臣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来了也就是收收税,见见各部的头人,然后就走了。平时这儿的事,还是各部自己管。”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拼成一幅画——一个遥远的边疆,一个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朝廷派个大臣来,收点税,走个过场,然后就走了。


    剩下的,还是那些土司、那些头人、那些部落自己管。


    这和我们那个世界里的西藏,差不多。


    可又不一样。


    不一样在——


    我抬起头。


    望着阿依兰。


    “阿依兰——”我说,“大夏有多少年了?”


    她想了想。


    “绍武皇帝登基到现在——”她算着,“有43年了。”


    43年。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43年。


    那也就是说,大夏王朝才成立了43年。


    那大虞呢?大虞有多少年?


    我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阿依兰还坐在那儿。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们。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好奇?还是那种“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光?


    可她还是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那个绍武皇帝,他叫什么来着?”


    “韩月。”她说,“叫韩月。”


    韩月。


    那两个字又浮上来。


    我望着她。


    “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男的啊。”她说,“当然是男的。”


    男的。


    韩月。


    一个男的皇帝叫韩月。


    历史上有个叫韩月的男皇帝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困惑,有惊骇,有那种“这不可能”的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更轻了。


    “阿依兰——那个韩月,他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


    那眉头又皱起来。


    “奴婢没见过。”她说,“只听人说过。听说——”


    她停下来。


    “听说什么?”


    “听说——”她说,“听说他长得很好看。”


    好看。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怎么个好看法?”


    “听说是——”她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个子很高,喜欢穿白衣服。骑一匹白马,拿一杆银枪。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敌人看见他就怕。”


    面如冠玉。


    目若朗星。


    白衣服。


    白马。


    银枪。


    那是一个将军的形象。


    一个很能打的将军。


    一个从边关打出来的将军。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龙腾小说.com


    转得很快。


    快得像那年逃出那个小县城的时候——那种快。


    大虞朝内乱。


    安西镇守司统领。


    带兵打进王城。


    杀大臣。


    换新人。


    留皇帝当傀儡。


    最后让皇帝禅位。


    自己当皇帝。


    这一套——


    这一套我见过。


    在书里。


    在历史书里。


    那是——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从喉咙里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有那个让我心里发冷的东西。


    “阿依兰——”我说,“你说的那个绍武皇帝,他当初打进王城的时候,杀的那些大臣,换的那些新人,留着的那个皇帝——他这套做法,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叫什么?”她重复着,像没听懂。


    “历史上——”我说,“这种人,叫什么?”


    她想了想。


    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奴婢只知道他赢了。”


    赢了。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是啊。


    他赢了。


    赢了就是皇帝。


    输了就是反贼。


    就这么简单。


    我坐在那儿。


    坐在那块狼皮上。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伸过来。


    握住我的手。


    那手热热的,软软的,紧紧的。


    我转过头。


    望着她。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那话是——


    “别怕。”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望着这个坐在昏黄亮里的、从凉州回来的、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的女人。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更轻了。


    “阿依兰——那个韩月,他是什么时候打进王城的?”


    “50年前吧?不清楚呀。”她说,“那时候奴婢还没出生呢。”


    50年前。


    那也就是说,50年前,那个叫韩月的人,带着兵从安西打出来,一路往东打,打了很多仗,最后打进朝歌,杀了很多人,换了很多人,留了一个小皇帝当傀儡,最后自己当了皇帝。


    那套做法——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说。


    那话从嘴里出来,轻轻的,像对自己说的。


    “这不就是成功版本的董卓吗?”


    母亲愣了一下。


    望着我。


    “董卓?”


    “嗯。”我说,“东汉末年,董卓也是从边关打进来的,也是杀大臣换新人,也是留皇帝当傀儡。可董卓最后失败了,被人杀了。这个韩月——”


    我停下来。


    望着那跳动的灯火。


    “他赢了。”


    帐篷里很静。


    很静很静。


    只有那油灯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


    阿依兰坐在那儿。


    望着我们。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董卓是谁”的那种光?


    可她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等着。


    母亲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她的手心有点潮——是汗。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


    “阿依兰——”


    “奴婢在。”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那瞳孔里跳动的灯火。


    “谢谢你。”我说,“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有用。”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不敢相信?


    然后她低下头。


    那声音轻轻的。


    “奴婢不敢。”她说,“能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弯下去的脖子,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帐篷里很静。


    那盏油灯的火苗还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


    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帐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圈——那一张铺在兽皮上的星图,那一盆已经彻底凉透的水,还有我们三个人。


    阿依兰已经站起来了。


    可母亲没让她走。


    母亲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可她转过头,望着阿依兰,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话。


    “阿依兰——”母亲开口了。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轻软软里,有东西。是那种“我还要问”的东西。


    阿依兰停下来。


    站在帐篷门口。


    那帘子还在她手里,掀开一半,外面的夜风从那缝隙里灌进来一点,凉凉的,把她那青色的裙子吹得一飘一飘的。


    那裙摆飘起来,露出下面那细细的脚踝,那脚踝上系着的红绳,那红绳在那昏黄的亮里,像一道细细的血线。


    她望着母亲。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神女还有什么吩咐?”她问。


    母亲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年轻的脸,那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的裙子,那站在门口、半明半暗的身子。


    “我再问你几个问题。”母亲说。


    阿依兰点点头。


    她把帘子放下来。


    那帘子落下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被挡住了,帐篷里又静下来,只有那油灯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


    她走回来。


    又坐在我们对面。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那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轻,像一朵云落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铺成一片,像一汪水。


    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昏黄的亮里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


    她坐好了。


    抬起头。


    望着母亲。


    母亲望着她。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阿依兰——”母亲说,“你说现在是绍武皇帝,叫韩月。他登基十三年了。那他今年多大岁数?”


    阿依兰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可那闪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回神女——”她说,“今年是绍武四十五年。”


    绍武四十五年。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


    我愣了一下。


    四十五年?


    刚才不是说登基十三年吗?


    我望着阿依兰。


    “你不是说登基十三年吗?”我问。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回主子——”她说,“登基是十三年。可绍武皇帝掌权是——”


    她停下来。


    算了算。


    那眉头微微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是四十八年。”她说,“陛下今年——掌权四十八年了。”


    四十八年。


    那四个字像四颗雷。


    我脑子里嗡嗡的。


    登基十三年,掌权四十八年——那也就是说,他在当皇帝之前,已经掌权三十五年了。


    那三十五年,他是以什么身份掌权的?


    摄政王?


    权臣?


    还是那个“留着皇帝当傀儡”的人?


    我望着阿依兰。


    “那他今年多大岁数?”母亲又问了一遍。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母亲。


    “回神女——”她说,“陛下今年七十岁了。”


    七十岁。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七十岁。


    那个从安西打出来的将军,那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人,那个喜欢穿白衣服、骑白马、拿银枪的人——七十岁了。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穿着白衣服,骑着白马,拿着银枪。


    那画面有点怪,有点不协调。


    可那画面只是一闪,一闪就没了。


    母亲继续问。


    那声音还是轻轻的,软软的。


    “陛下册封太子了吗?”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慢。


    很轻。


    “没有。”她说。


    没有太子。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我望着阿依兰。


    “为什么没有?”我问。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犹豫?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那种光?


    “说。”我说,“没事。”


    她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因为——”她说,“因为皇后。”


    “皇后?”


    “嗯。”她说,“皇后妇姽。”


    妇姽。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这名字有点怪。妇姽——妇是妇人,姽是姽婳,意思是娴静美好。可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听起来不像名字,像——


    “皇后怎么了?”母亲问。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母亲。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皇后——”她说,“是陛下的母亲。”


    那七个字像七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母亲?


    陛下的母亲?


    那个七十岁的皇帝的——母亲?


    我愣住了。


    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你说什么?”我问,“皇后是——陛下的母亲?”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嗯。”她说,“皇后妇姽,是陛下的生母。”


    生母。


    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


    烙在我心上。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是惊骇,是不信,是那种“这怎么可能”的光。


    我们俩的故事。


    一模一样。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哑的。


    “那——那她是怎么成为皇后的?”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讲一个故事。


    “皇后妇姽——”她说,“当年是大虞朝安西镇北司的都统。”


    安西镇北司。


    那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


    都统。


    那是带兵的。


    女的带兵的。


    “她是大虞朝最强的女将军。”阿依兰说,“那时候,安西那一带,没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带着兵,打过很多仗,打过西域,打过匈奴,打过那些造反的人。她的旗子插到哪里,哪里就投降。”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幅画——一个女人,穿着盔甲,骑着马,拿着刀,带着兵,在战场上冲杀。那女人很强,很强,强得所有人都怕她。


    “后来呢?”母亲问。


    “后来——”阿依兰说,“她嫁人了。”


    “嫁给谁?”


    “嫁给安西镇守司的一个将军。”阿依兰说,“那个将军就是后来的绍武皇帝的父亲。可那将军命短,没几年就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儿子。”


    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就是韩月。


    我听着。


    脑子里嗡嗡的。


    “然后呢?”母亲问。


    “然后——”阿依兰说,“她就一个人带着儿子,继续带兵。她儿子长大了,也当了兵,也成了将军。后来——”


    她停下来。


    望着我们。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她说,“她嫁给她儿子了。”


    那七个字像七把刀。


    扎在我心上。


    嫁给她儿子了。


    嫁给她儿子了。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抖。


    在抖。


    在抖。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更哑了。


    “为什么?”


    阿依兰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只知道他们成亲了。那时候,她儿子已经是安西镇守司的统领了,手里有兵,有权。他们成亲之后,就更强了。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他就带着兵打出来了。”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发抖。


    那抖很轻。


    可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那他们有孩子吗?”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有几个,可是…”她说。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


    “可是什么?”


    “嗯。”她说,“可是他们的长子,其实——”


    她停下来。


    那脸上的表情很怪。


    “长子怎么了?是太子吗?”


    阿依兰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不不不,那位——”她说,“不是陛下的种。”


    不是陛下的种。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犹豫,有害怕,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光。


    “说。”我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轻轻的。


    然后她开口。


    “皇后妇姽——”她说,“当年,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是陛下的妻子。”


    “什么意思?”


    “那时候——”阿依兰说,“陛下是摄政王,掌着大权。可那时候的皇帝,还是大虞的皇帝。大虞最后一个皇帝——”


    她停下来。


    望着我。


    “虞昭。”她说,“就是虞哀帝。”


    虞昭。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虞昭怎么了?”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虞昭——”她说,“是皇后的丈夫。”


    那七个字像七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皇后的丈夫?


    那个皇后的丈夫不是韩月吗?


    她不是嫁给韩月了吗?


    怎么又出来一个虞昭?


    我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沙沙的。


    “你是说——皇后妇姽,先嫁给了韩月,然后又嫁给了虞昭?”


    阿依兰摇摇头。


    “不是。”她说,“是先嫁给虞昭,再嫁给陛下。”


    先嫁给虞昭。


    再嫁给陛下。


    那八个字在我脑子里转着。


    转着。


    转成一团乱麻。


    “等等——”我说,“你刚才不是说,皇后嫁给陛下了吗?怎么又变成先嫁给虞昭了?”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回主子——”她说,“是这样——陛下当年是摄政王,皇后是他母亲,也是他妻子。可后来——”


    她停下来。


    又吸了一口气。


    “后来,陛下为了让自己的权力更稳,就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皇后——”阿依兰说,“和自己离婚。”


    离婚。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离婚?”


    “嗯。”她说,“然后,他把妻子嫁给了虞昭。”


    嫁给虞昭。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虞昭是皇帝?”我问。


    “是。”她说,“那时候的皇帝,是虞昭。他才十几岁。”


    十几岁的皇帝。


    嫁给他。


    把母亲兼妻子嫁给他。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依兰摇摇头。


    “奴婢也不知道。”她说,“只知道他那么做了。那时候,他是摄政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把皇后嫁给了虞昭,虞昭就封皇后为皇后——大虞的皇后。”


    大虞的皇后。


    那个女人,先是将军,然后是韩月的母亲,然后是韩月的妻子,然后又是虞昭的皇后。


    这——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会抖了——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的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然后呢?”


    “然后——”阿依兰说,“皇后就住在宫里,和虞昭在一起。过了——大概一年多吧。然后——”


    她停下来。


    “然后怎么了?”


    “然后——”她说,“她就怀孕了。”


    怀孕了。


    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


    “怀的谁的?”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是虞昭的。”她说。


    是虞昭的。


    那四个字像四把刀。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呢?孩子生下来了?”


    “生下来了。”阿依兰说,“是个男孩。”


    男孩。


    “那个男孩呢?”


    “活着。”阿依兰说,“现在还在。”


    还在。


    “在哪儿?”


    “在皇宫里。”阿依兰说,“陛下养着的。”


    陛下养着的。


    那个虞昭的孩子。


    那个不是他种的孩子。


    他养着的。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然后呢?”母亲问,“皇后生了那个孩子之后呢?”


    阿依兰望着母亲。


    “之后——”她说,“陛下就废了虞昭。”


    废了虞昭。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怎么废的?”


    “和后来废哀帝一样。”阿依兰说,“让虞昭禅位。虞昭禅位之后,就——死了,听说是因为贫穷,冻死在皇都的贫民窟里。”


    死了。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然后呢?”


    “然后——”阿依兰说,“陛下又把皇后娶回来了。”


    又娶回来了。


    那五个字像五颗雷。


    “娶回来之后呢?”


    “册为皇后。”阿依兰说,“就是现在的皇后。那个虞昭的孩子,也跟着回来了,养在宫里。对外——”


    她停下来。


    “对外怎么说?”


    “对外——”阿依兰说,“说是陛下的儿子。可每个人都知道不是。”


    每个人都知道不是。


    那八个字像八块石头。


    我坐在那儿。


    坐在那块狼皮上。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那手已经不抖了。


    可那手心全是汗。


    全是汗。


    阿依兰还坐在那儿。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们。


    等着我们问。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那个孩子,现在多大了?”


    阿依兰想了想。


    “应该——”她说,“应该50多了吧。虞昭是47多年前被废的,那孩子是废之前生的,算起来——”


    她算了算。


    “55岁。是个老太子了。”


    55岁。


    那也就是说,那个孩子,比我还大,比母亲还年长,算是个老爷爷了。


    我望着阿依兰。


    “那个孩子,叫什么?”


    “叫韩琮。”阿依兰说,“陛下给取的名字。”


    韩琮。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他有资格当太子吗?”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有——”她说,“也没有。”


    “什么意思?”


    “有——”阿依兰说,“是因为陛下养着他,对外说他是陛下的儿子,那他就是皇子,就有资格。没有——”


    她停下来。


    “没有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不是陛下的种。那些大臣,那些勋贵,那些后宫的娘娘们,都知道。所以他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阿依兰说,“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当太子。”


    自己的儿子。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


    “陛下还有别的儿子?”我问。


    “有。”阿依兰说,“很多。”


    很多。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都有谁?”


    阿依兰想了想。


    那眉头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最有权势的——”她说,“是贵妃薛敏华的儿子。”


    薛敏华。


    那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


    “薛敏华是谁?”


    “是安西勋贵家族的人。”阿依兰说,“她是安西那边的大贵族,当年跟着陛下一起打出来的。她一直帮助陛下处理财物问题,很早就认识陛下,后来进了宫,封了贵妃,生了一个儿子,叫韩璋。”


    韩璋。


    “多大了?”


    “50出头吧。”阿依兰说,“听说很聪明,很会打仗,陛下很喜欢他。”


    我听着。


    脑子里记着。


    “还有呢?”


    “还有贵妃玄悦。”阿依兰说,“她也是安西勋贵家族的,和薛敏华一样。她也有一个儿子,叫韩珺。40多岁了吧,听说也很能干,当年朝鲜叛乱就是他平定的。”


    韩珺。


    “这两个贵妃关系怎么样?”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轻。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很差。”她说,“非常差。”


    “为什么?”


    “因为——”阿依兰说,“她们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而且——”


    她停下来。


    “而且什么?”


    “而且——”阿依兰说,“她们和皇后的关系也很差。”


    皇后。


    妇姽。


    那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又是前朝皇后的人。


    “为什么差?”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因为——”她说,“皇后是陛下的母亲。”


    那七个字又浮上来。


    “那些贵妃——”阿依兰说,“她们年轻,她们漂亮,她们有自己的家族撑腰。可皇后——皇后有陛下。陛下什么都听她的。那些贵妃再怎么争,也争不过她。”


    我听着。


    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一个七十岁的老皇帝,一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的皇后,一群年轻漂亮的贵妃,一堆想当太子的儿子。


    那些人斗成一团,斗得你死我活。


    “还有别人吗?”母亲问。


    阿依兰点点头。


    “有。”她说,“还有公孙昭仪。”


    公孙昭仪。


    “她是哪儿的人?”


    “辽东的。”阿依兰说,“不是安西勋贵家族的。是后来陛下打辽东的时候,收的。她家里也是大贵族,在那边很有势力。她也有一个儿子,叫韩玦。”


    韩玦。


    “她和皇后关系怎么样?”


    阿依兰摇摇头。


    “也很差。”她说,“非常差。她和那两个贵妃也不和。她们4个人——”


    她停下来。


    那脸上的表情很怪。


    “她们怎么了?”


    “她们——”阿依兰说,“斗得可厉害了。奴婢在凉州的时候,就听说过。她们互相害,互相下毒,互相在陛下面前说坏话。听说——”


    她压低声音。


    那声音更轻了。


    “听说薛贵妃的孩子,死过一个。”


    死过一个。


    那四个字像四把刀。


    “怎么死的?”


    “不知道。”阿依兰说,“有人说是玄贵妃害的,有人说是公孙昭仪害的,还有人说是——”


    她停下来。


    “说是谁?”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说是皇后。”她说。


    皇后。


    那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的人。


    害死了贵妃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惊骇,有不解,有那种“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的光。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那皇后,她——她后来没再生吗?”


    阿依兰愣了一下。


    “再生?”


    “嗯。”我说,“她不是陛下的皇后吗?后来——没再怀过孕吗?”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这也要问”的那种光?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


    “回主子——”她说,“怀过。”


    怀过。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怀过几次?”


    “好几次。”阿依兰说。


    好几次。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那——孩子呢?”


    阿依兰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都没活下来。”


    都没活下来。


    那五个字像五块石头。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为什么?”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害怕,有犹豫,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光。


    “说。”我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轻轻的。


    然后她开口。


    “听说是——”她说,“那些贵妃们害的。”


    那些贵妃们害的。


    那七个字像七把刀。


    我脑子里嗡嗡的。


    “害的?”


    “嗯。”阿依兰说,“皇后怀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要么是流产,要么是生下来就死。听说有一次,孩子都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好好的,可没过三天就死了。”


    三天就死了。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


    “怎么死的?”


    “不知道。”阿依兰说,“有人说是被人捂死的。”


    捂死的。


    那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铁。


    我坐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那手又抖起来了。


    抖得很轻。


    可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陛下不管吗?”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管。”她说,“可管不住。”


    管不住。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为什么管不住?”


    阿依兰摇摇头。


    “因为——”她说,“那些贵妃们,背后都有家族。她们的父亲、兄弟,都是大夏的功臣,都握着兵权,都管着地方。陛下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就算查出来了,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那七个字像七根针。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那皇后呢?”我问,“皇后就——认了?”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轻。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皇后不认。”她说,“皇后一直在斗。”


    一直在斗。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怎么斗?”


    “她——”阿依兰说,“她也害她们。听说,薛贵妃的一个孩子,就是她害死的。玄贵妃也有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听说也是她害的。公孙昭仪更惨——”


    她停下来。


    “公孙昭仪怎么了?”


    “公孙昭仪——”阿依兰说,“生过一个女儿。那个女儿活下来了,长到三岁,有一天在御花园里玩,掉进水里,淹死了。”


    淹死了。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是皇后害的?”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都这么说。”她说。


    都这么说。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我坐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那幅画越来越清楚了——一个七十岁的老皇帝,一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的皇后,一群年轻漂亮的贵妃,一堆想当太子的儿子。


    那些人斗成一团,斗得你死我活。


    皇后害死了贵妃的孩子,贵妃害死了皇后的孩子。


    那宫里全是血,全是仇,全是死人。


    这就是大夏王朝。


    这就是那个从安西打出来的绍武皇帝的家。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惊骇,有恐惧,有那种“我们该怎么办”的光。


    “阿依兰——”母亲说,“你刚才说,皇后怀过好几次,都没活下来。是每一次都没活下来吗?还是——”


    她停下来。


    那话没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我们都懂。


    阿依兰望着母亲。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回神女——”她说,“不是每一次都没活下来。皇后——其实生了五个孩子。”


    五个。


    那两个字像五块石头。


    我愣了一下。


    五个?


    刚才不是说都没活下来吗?


    我望着阿依兰。


    “五个?”我问,“你是说,有五个孩子出生了?”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嗯。”她说,“五个。陛下很宠皇后,一直让她怀。前前后后——”


    她停下来。


    算了算。


    那眉头微微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七八次吧。”她说,“流产了很多次。可也有五个生下来了。”


    七八次。


    流产很多次。


    生下来五个。


    那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着。


    我望着阿依兰。


    “那五个孩子呢?都活着吗?”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慢。


    很轻。


    “没有。”她说,“只活下来一个。”


    只活下来一个。


    那六个字像六根针。


    “那四个呢?”


    “三个夭折了。”阿依兰说,“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一个生下来没几个月就死了,一个一岁多死的,一个三岁多死的。还有一个——”


    她停下来。


    那脸上的表情很怪。


    “还有一个怎么了?”


    “还有一个——”阿依兰说,“有很严重的病。”


    严重的病。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什么病?”


    “不知道。”阿依兰说,“只知道一直病着,躺在床上,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活倒是活着,可跟死了也差不多。”


    我听着。


    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一个躺在床上的孩子,不会动,不会说话,就那么躺着,躺着,躺了很多年。


    “那个孩子多大了?”母亲问。


    阿依兰想了想。


    “应该——”她说,“三十多了吧。比长公主小一点。”


    长公主。


    那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


    “长公主?”我问,“谁是长公主?”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就是那个活下来的。”她说,“皇后的第五个孩子。建宁长公主,韩菲雪。”


    建宁长公主。


    韩菲雪。


    那六个字像六颗星星。


    “她活下来了?”母亲问。


    “嗯。”阿依兰说,“她不仅活下来了,而且——”


    她停下来。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羡慕?是惊叹?还是别的什么?


    “而且什么?”


    “而且——”阿依兰说,“她很健康。身体特别好。从小就不生病,不发烧,什么毛病都没有。长得也——”


    她又停下来。


    “长得怎么了?”


    “长得——”阿依兰说,“是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美人。


    那六个字像六朵花。


    我望着阿依兰。


    “天下第一美人?”


    “嗯。”阿依兰说,“都这么说。说她长得像天上的仙女,说她一笑,满宫的花都开了,说她的眼睛像星星,说她的皮肤像雪,说她——”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向往,有崇拜,有那种“我这辈子都比不上”的光。


    我听着。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美得所有人都夸,美得全天下都知道。


    “她多大了?”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今年——”她说,“四十多了。”


    四十多了。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四十多岁的女人,还是天下第一美人?


    我望着阿依兰。


    “四十多?”


    “嗯。”阿依兰说,“长公主今年四十多了。可听说她看着还像二十多岁的姑娘。一点不见老。”


    一点不见老。


    那五个字像五根针。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你说皇后生了五个孩子。长公主是最小的?”


    “嗯。”阿依兰说,“是最小的。”


    “那——皇后生长公主的时候,多大岁数了?”


    阿依兰愣了一下。


    那眼睛望着我。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


    “回主子——”她说,“皇后生长公主的时候——应该是五十多岁。”


    五十多岁。


    那四个字像四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五十多岁。


    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生孩子?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是不信,是惊骇,是那种“这怎么可能”的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哑的。


    “你是说——皇后五十多岁的时候,还给陛下生下了长公主?”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


    “是。”她说。


    “是。”


    那一个字像一把锤子。


    砸在我心上。


    五十多岁。


    生孩子。


    还生下来了。


    还活下来了。


    还健康。


    还美。


    这——


    我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那手又抖起来了。


    抖得很轻。


    可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陛下多大?”


    阿依兰望着我。


    “陛下比皇后小。”她说,“那时候——陛下应该四十多岁吧。”


    四十多岁。


    男人四十多岁还能生。


    女人五十多岁也能生。


    这——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那长公主现在——四十多岁?”我问。


    “嗯。”阿依兰说,“四十多了。”


    “她嫁人了吗?”


    阿依兰摇摇头。


    “没有。”她说,“长公主一直没嫁人。”


    没嫁人。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为什么?”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因为——”她说,“没人配得上她。”


    没人配得上她。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


    我听着。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四十多岁还像二十多岁的女人,美得天下第一,谁都不嫁,因为没人配得上。


    这——


    “那她在宫里做什么?”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长公主——”她说,“帮陛下处理政务。”


    处理政务。


    那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


    “她会处理政务?”


    “嗯。”阿依兰说,“长公主不仅美,还特别聪明。听说她读书过目不忘,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快,看人一眼就能看出好坏。陛下很多事都问她,她也帮陛下处理了很多大事。”


    聪明。


    “美。”


    健康。


    四十多岁。


    不嫁人。


    帮皇帝处理政务。


    这——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可那转没有结果。


    只是一团乱麻。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阿依兰——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


    “都是真的。”她说,“奴婢不敢骗主子。”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惊骇,有困惑,有那种“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光。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长公主和那些贵妃们关系怎么样?”


    阿依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不好。”她说,“非常不好。”


    非常不好。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为什么?”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犹豫,有害怕,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光。


    “说。”我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轻轻的。


    然后她开口。


    “因为——”她说,“那些贵妃们,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可长公主——”


    她停下来。


    “长公主怎么了?”


    “长公主——”阿依兰说,“不支持她们任何一个。”


    不支持。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长公主支持谁?”


    阿依兰摇摇头。


    “谁也不支持。”她说,“长公主只支持陛下。”


    只支持陛下。


    那五个字像五颗小石子。


    “那——那些贵妃们不恨她吗?”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恨。”她说,“可拿她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


    “因为——”阿依兰说,“陛下宠她。特别宠。宠得不得了。那些贵妃们再怎么闹,也不敢动长公主。动了她,陛下会杀了她们的。”


    陛下会杀了她们。


    那七个字像七把刀。


    我听着。


    脑子里又浮现出一幅画——一个四十多岁的美人,站在皇帝身边,帮他处理政务。


    那些贵妃们在下面斗来斗去,可谁也动不了她。


    因为皇帝宠她。


    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因为她是那个五十多岁的母亲生下来的、唯一活下来的、健康聪明的女儿。


    这——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长公主和皇后关系怎么样?”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很好。”她说,“非常好。”


    非常好。


    那三个字像三朵花。


    “皇后很疼长公主。长公主也很孝顺皇后。”阿依兰说,“她们母女俩,是宫里最亲的。”


    最亲的。


    那三个字像三团火。


    烧在我心里。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惊骇变成了别的什么。是温暖?是羡慕?还是那种“我们也该那样”的光?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望着这个坐在昏黄亮里的、从凉州回来的、知道这么多事的女人。


    那话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谢谢你,阿依兰。”


    阿依兰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不敢相信?


    然后她低下头。


    那声音轻轻的。


    “奴婢不敢。”她说,“能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弯下去的脖子,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然后我说。


    “你回去休息吧。天快亮了。”


    她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是。”她说。


    她站起来。


    那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轻,像一朵云升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那青色的裙子从地上被带起来,沙沙响,像夜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那两只绣花鞋在地上一转,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昏黄的亮里一闪,一闪,然后她转过身,朝帐篷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


    掀开帘子。


    那帘子掀开的时候,外面的夜风又灌进来一点,凉凉的,带着草原上的味道。那风吹得那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差点灭了。


    然后帘子落下。


    她出去了。


    帐篷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油灯的火苗慢慢稳下来,又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


    我坐在那儿。


    坐在那块狼皮上。


    母亲坐在我身边。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我们谁也没说话。


    只是坐在那儿。


    望着那盏油灯。


    望着那跳动的火苗。


    脑子里转着那些话——


    皇后五十多岁生孩子。


    长公主四十多岁,天下第一美人。


    聪明,健康,得宠。


    和那些贵妃们斗。


    和皇后最亲。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那话是——


    “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我愣了一下。


    望着她。


    她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定。


    很定。


    定得像那年在出租屋里她第一次说“妈跟你走”的时候——那种定。


    “妈——”我说。


    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


    碰到我脸上那些黑灰。


    她的手在我脸上摸着。


    轻轻地。


    慢慢地。


    摸过我的眉毛,摸过我的眼睛,摸过我的鼻子,摸过我的嘴。


    然后她停下来。


    停在我嘴边。


    那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那手指上有她的味道——晚香玉,还有她自己那种让我头晕的味道。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叫我“儿”的时候——那种声音。


    “儿,”她说,“我们也会有的。”


    那五个字像五团火。


    烧在我心里。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那嘴角的痂,那被狐毛围着的脸。


    然后我说。


    “嗯。”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山。


    有海。


    有整个世界。


    帐篷外面,夜风吹过。


    呜呜的。


    像在唱歌。


    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那歌里有什么?


    有那些死去的人?


    有那些还没出生的人?


    有那个五十多岁还在生孩子的皇后?


    有那个四十多岁还是天下第一美人的长公主?


    有我们?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热热的。


    软软的。


    紧紧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