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9-30
张巡保住了牙齿
长假期间会保持更新节奏(:3っ)っ
第一百零四章
睢阳以东的旷野上,暮色四合。<dfn>Ltxsdz.�ǒm.com</dfn>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向睢阳方向逼近,正是孙廷萧率领的反王联
军。
与往日里那等乱糟糟、大呼小叫的绿林做派不同,此刻的数千人马,竟无一
人喧哗。只有杂乱的脚步声与偶尔几声压抑的马嘶,在冰冷的风中显得格外沉闷。
大军好整以暇地缓慢推进,仿佛在等待着某个特定的时机。
队伍最前方,孙廷萧勒住缰绳,目光穿过渐渐浓重的夜色,盯着远处那座在
火光中若隐若现的孤城。
「大帅,咱们到底还打不打啊?」
宋江身后,李逵扛着两把板斧凑上前来,压低了嗓门抱怨道:「这磨磨蹭蹭
的,弟兄们快跑几步早就到了!」
「你这黑厮,休要聒噪!」宋江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大帅自有安
排,哪里轮得到你来多嘴!」
孙廷萧没理会这黑厮的抱怨。他侧过头,听刚刚折返的探马低声汇报。片刻
后,他挥了挥手示意探马退下,从鼻子里喷出点白气。
「探马回报,睢阳城外,女真人的两千重骑确实已经尽数往芒砀山去了。」
孙廷萧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冷静,「只是没想到,银术可虽然带走了精锐,这城
外剩下的满打满算竟还有七八千之众。比我预想的多了一些,没有调走他们半数
以上的人。」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位反王头领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一个个咧开嘴,发
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
「嘿!俺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张献忠将手中的大刀往肩上一扛,嗤笑
道,「区区七八千,大帅莫非是怕了不成?没了铁甲重骑,咱们还怕个卵蛋!」
「怕?」孙廷萧闻言,嘴角微微一动。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夜色
中闪过一道寒芒。
「诸位,女真骑兵已走,留下的敌兵确实还多过我军,但也确实没什么好怕
的。」孙廷萧道。「今夜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法。入夜之后,全军四面出击,只管
突袭敌营。」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一张张在黑暗中望着他的脸,沉声道:「诸位,各自归
位,等待号角。」
孙廷萧抬手示意诸将散开,自己却未立刻催马前行。
暮色压在原野上,睢阳城的轮廓已隐没于一片灰黑之间,唯有城头零零星星
的火把,还在风里晃动。远处敌营的烟火断续升起,隐约可见巡卒拖着长矛,在
营外来回走动。女真重骑既已离营,留下的建州兵、幽州降卒虽仍有数千,却已
没了首脑。只是敌众我寡,今夜这一场,也绝非轻易能取。
马蹄踏过一片枯草,鹿清彤从后面打马跟了上来。一路行来,她未曾多言,
直到此刻才低声开口。
「将军,今晚当真有把握么?」
孙廷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鹿清彤为了今夜,都已经套上了皮甲,以备万一。「女真骑兵已被引去芒砀
山,睢阳的压力自然能减轻。可贺兰进明毕竟是天汉官军。他纵然畏敌避战,纵
然不肯救睢阳,咱们以皇后与公主的消息诱他出营,再让他撞上银术可,终究…
…终究有几分坑害同袍的意思。」
孙廷萧听罢,并未立即答话。
他勒住马,抬眼望向东南。芒砀山的山影早已沉进夜幕,只在天边留下连绵
起伏的一线暗色。那片山水之间,如今有两支本不该相遇的大军,正被同一个谎
言牵到了一处。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清彤,睢阳被围十余日,义和拳去求援,贺兰进明把人赶出营去。城里万
余军民死守,他有两三万带甲之卒、还有江南的粮米,却坐观成败。」
孙廷萧的态度有点冰冷。
「此人身为一方节度,受的是朝廷俸禄,拿的是百姓供养。如今国破家亡,
他不敢向胡骑出刀,听闻皇后落在响马手里,却肯带人出营。他能中我的计,说
明他心里惦记的不是社稷,是日后拿这份功劳去换自己的富贵。」
鹿清彤沉默下来。
「他既一门心思往功名里钻,便该知道,富贵险中求,求不到丢了命也是常
事。至于今夜之后,他和银术可究竟谁能从芒砀山里走出来,还得看咱们睢阳这
一仗,打成什么样。」
鹿清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有接话。
她明白孙廷萧这话的分量。芒砀山那边,女真重骑固然凶悍,贺兰进明的人
马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若孙廷萧此处不能尽快扫清睢阳外的敌营,便无法腾出
手来收拾后局。若是睢阳胜的干脆,乘胜回头去打银术可,贺兰进明大军未必不
能保住,孙廷萧并非只想坑死他们。
宋江、李自成、张献忠、杜伏威等人各自领兵,几股人马已经无声地朝睢阳
外敌营的四面绕去。
鹿清彤心中,暗暗祈愿。
同一时刻,芒砀山下,却已先一步燃起了厮杀的火光。
贺兰进明的大军自午后开拔,一路向北。直到傍晚,前军刚踏入芒砀山外的
丘陵地带,斥候忽然自西北飞驰而回。
「报--前方有大队骑军逼近!」
贺兰进明正坐在马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皱眉道:「响马哪里来的大队骑
军?」他身边亲将尚未来得及答话,远处便先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不是寻常马贼散乱的奔踏声。
大地微微震颤,暮色尽头,一道黑沉沉的铁线从荒原上推来,起初只见旗影,
转眼之间,便见无数披着铁甲的人马从薄雾中冲出。骑士伏低身子,长枪平举,
马首与甲叶上都映着将落未落的天光。
「敌骑!敌骑!」
江淮军前阵顿时乱成一团。
完颜银术可早些时候立在高坡上,身后两千重骑列成数队。他远远望见前方
旌旗连绵、车马杂沓,只当那便是孙廷萧所部。戴宗说得明白,孙廷萧收拢了一
批残兵,护着杨皇后、柔福公主往芒砀山而来。
如今眼前这支兵马人数虽多,阵脚却乱,正像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银术可冷笑。「这便是孙廷萧?」
他身边的女真千夫长探头望去,见对面军旗上仍有天汉官军旗号,迟疑道:
「将军,似乎不大对劲。那边人数是不是多了些?那骁骑将军收拢残部,不应该……」
「管他是谁!来都来了!」银术可抬手打断,眼中已被猎功的欲望烧得发亮。
「孙廷萧若在其中,便一并踩碎。孙廷萧若不在其中,拿下这支兵马,也能问出
杨皇后与柔福的下落。」
他猛然拔刀,刀锋斜指前方。
「随本将凿阵!」
一声令下,前列数百重骑同时放下长枪。
下一刻,女真铁骑同时催马加速。
贺兰进明的前军甚至还未摆开战阵,便见那片铁甲洪流迎面撞来。最前方的
江淮步卒惊得脸色煞白,有人慌忙举盾,有人转身便跑。女真骑枪刺入人群,甲
马借着冲势直撞过去,前军的队列顷刻被撕开一道豁口。
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军官呼喊声混在一起。
「列阵!列阵!」
「弓手何在!」
「是胡骑!是女真胡骑!」
贺兰进明听清「女真」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手里的马鞭
都险些落地。
「怎么会是女真?」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转头喝道,「郡主呢?童贯呢?
快把郡主与童公公请来!」
亲兵满脸惊惶,急忙回道:「大帅,郡主与童公公仍留在原营,说是等大军
得胜后再行入山,并未随军同来!您……您忘了吗……」
贺兰进明一时语塞。>lt\xsdz.com.com</
他原本只当此行是去捉几窝响马,带上玉澍与童贯,反倒碍手碍脚,便借口
山路危险,将二人留在大营之中。如今女真铁骑迎面杀来,他想问清虚实,却连
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前方军阵已被凿得七零八落。
好在贺兰进明手里终究有两万余人,后军尚未被冲动。他望见西边地势渐高,
丘陵之间又有沟壑与浅泽,忙不迭地下令:「退!全军往山中退!依山列阵,车
营在外,弓弩手压住坡口,不许胡骑再冲!」
江淮军乱哄哄地掉头后撤,辎重车堵在狭路上,士卒你推我挤,又丢下了不
少粮车与军械。贺兰进明在亲兵护持下仓皇奔向山口。而另一边,银术可勒住战
马,望着四散退入丘陵的天汉军,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本以为会在此处撞见孙廷萧的少数兵马,为此只带了骑兵精锐来,把仆从
军都留在睢阳继续围困,谁知眼前竟是一支人数众多的天汉军。对方虽被一轮冲
锋冲散,却仍有大片兵马退入山中,车阵、弓弩、长矛渐渐聚拢,并不像一击就
溃的残兵。
夜色正在压下。
银术可提刀立在风里,心中也生出了一丝疑虑。
「孙廷萧手下,何时有了这许多兵?」
身旁谋克低声道:「将军,戴宗那厮送完消息便走,说是回去召集群寇归降。
眼下人不在,倒无从细问。」
银术可脸色沉了沉,目光越过山口,落在那片仓皇布防的军阵上。
他不愿放过这个机会。孙廷萧若真在山中,今夜退去,日后未必再能寻到。
若孙廷萧不在,眼前这支天汉官军既已撞上,也断不能任其安然退走。
他抬起刀,朝芒砀山深处一指。
「传令各队,整阵入山。天黑之前,占住山口;入夜后轮番袭扰,不许他们
安营。」
女真骑兵发出一片低沉的呼喝,重新汇聚起来。
山风骤紧,吹动两军的旌旗。贺兰进明退入山中,尚在惊魂未定;银术可则
带着两千铁骑,踏着散落的粮袋、折断的枪杆与江淮军留下的血迹,一步步逼向
了芒砀山的夜色深处。
夜色沉下来,睢阳城外的原野上只剩下风穿过衰草的细碎声响。
夜袭,本就没有太多兵法战阵可讲。在这等敌众我寡、连甲胄都未配齐的局
面下,打的纯粹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各路反王带着自己的部下,
尽力去杀,按他们各自熟悉的打法就是。
而孙廷萧自己手中直属兵力少得可怜。他身边只有杨大眼、邓艾、周处三个
军官,以及那几十个兵站的老弱,之前救下的那些禁军都去给玉澍和童贯充面子,
都没在这儿。这寥寥数十人,便是堂堂大汉骁骑将军今夜全部的亲卫。
不仅是参战兵力单薄,保护非战人员的力量也不足。孙廷萧并未让一向在左
右亲随的赫连明婕参与冲阵,而是将她与波才和黄巾义士们留在了后方,负责护
卫鹿清彤、柔福公主与杨玉环等女眷。
今夜这一局,比孙廷萧此前任何一场血战都要来得弄险。没有精锐的重骑,
没有默契的战阵,反王们更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但就在刚才,赫连明婕听完
军令后却一反常态地收起了平日里的活泼。她没有纠缠,只把弯刀握紧,守在了
女眷们藏身的暗处。
孙廷萧静静地伏在距离敌营不足一里的土丘后。在他身旁,杨大眼、周处和
邓艾三人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这三个蹉跎半生、沦为兵痞的汉子,此刻的脸
色比平
日里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先前在荒野中从女真游骑手里救下杨皇后,靠的
是出其不意与孙廷萧的箭术压制,也靠那些女真兵不知虚实,只想快点带着俘虏
走人;但今夜,他们要面对的,是真刀真枪、数千兵马扎下的连营。这是他们这
辈子,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两军对垒。
按照孙廷萧说好的,只要他这边的号角声一响,蛰伏在四面的流寇联军便同
时向敌营发起强攻。而孙廷萧自己,也将带着这几十人,冲进那片敌营。
等待出击指令的这片刻,对于初上战阵的人来说最是难熬。空气中弥漫着令
人窒息的紧绷感,只能听见士卒们粗重而不匀的呼吸声。
孙廷萧神色却异常松弛。他借着微弱的光,看了一眼蹲在身边、浑身肌肉绷
得像石头一样的杨大眼、周处和邓艾。
「不必绷得这么紧,留着力气待会儿杀人。」孙廷萧压低了嗓音,语气随意
得仿佛只是在茶馆里闲聊,「看你们三个握刀的手都在抖。怎么,怕死?」
「谁……谁怕死了!」杨大眼梗着脖子,瞪圆眼睛低声反驳,「末将只是…
…只是觉得这阵仗太大,心里有些没底。」
孙廷萧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枯草折断:「怕死不丢人。不想死,才有活下
去的盼头。」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忽然话锋一转:「咱们
大汉虽然现在被打得残破,但这胡人终究是不可能将咱们全数杀绝的。且说说看,
等这场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你们三个都想去做些什么?」
这句没头没脑的闲问,让三人都是一愣。在这等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当口,这
位大帅不去思量怎么破敌,反而问起了天下太平后的营生?
杨大眼最先反应过来,他挠了挠那乱蓬蓬的脑袋,嘿嘿憨笑了两声,眼中露
出一丝憧憬:「大帅,俺没啥大出息。等把鞑子赶走了,俺就回老家去。买上几
亩地,然后……然后娶个屁股大、好生养的老婆,给俺老杨家留条根。」
「好啊。」孙廷萧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娶老婆就要娶个贤惠
的。不过你记着,人家姑娘跟了你,替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到时候你也得对人
家好些,别用那套粗鲁脾气对自家婆娘使。」
杨大眼听得心头一暖,连连点头称是,那原本紧绷的肩膀竟不知不觉地放松
了下来。
「你呢,老邓?」孙廷萧转头看向那个平时最沉默寡言的汉子。
邓艾憋红了脸,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帅……末、末
将想……想建功封、封侯!等……等有了功名,末将想去蜀、蜀中。听说那边…
…水患多,末将想带人去……开垦农田,兴、兴修水利!」
「好志气。」孙廷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拍了拍邓艾的肩膀,认真地叮嘱
道:「蜀中那地方,自古便是天险,『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你不仅要研究
怎么治水修渠,闲暇时也可以多研究研究那里的山川地形、如何开山修路。多搞
几条栈道出来怎么样?」
邓艾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见大帅如此重视自己的抱负,激动得连眼眶都红
了。
「周处,该你了。」孙廷萧最后看向他。
周处立刻答道:「大帅,末将前半生荒唐,蹉跎了岁月,乡亲们都嫌我霸道,
就是因为我不好好学道理。等天下太平了,末将想去寻几个大儒好好学学问。然
后带上一支笔、几卷纸,各处去走一走,看一看。把咱们大汉这四方风物、百姓
百态,各处抗胡的事迹,都详详细细地记述下来。」
「好啊。」孙廷萧抚掌轻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到时候你若能将这些
风物见闻写成一本书,定能流芳百世。到时候可以把我写的英武不凡一些。」
三人听着孙廷萧这番勉励,互相对视了一眼,周处便开口道:「将军,咱们
都说了,那您呢?您对天下太平后,又是如何打算的?把官再做大些?」
「把官做大些?」
孙廷萧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我如今已是开府仪同三司,形同三公之尊。再往上,无非也就是个封王拜
相吧。你们忘了我说要去海外看看么。你们不知道,那是比封王拜相更大的事业。」
「闲篇扯完了,该干正事了。」
孙廷萧一把抓起身旁的佩剑,从隐蔽处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星光下宛如
天神。他猛地拔出长剑,直指前方那座毫无防备的敌营,结束了全军的静默。
「弟兄们,想回乡娶老婆,想封侯留名,想做学问先生,都得靠你们亲自去
拼回来!杀敌立功,就在今日!」
他转头看向杨大眼,厉声喝道:「吹号角!出战!」
睢阳四野,战火本该随着白日攻防的止歇暂时沉下去。
城下的胡虏营寨里,建州兵与幽州降卒拖着疲乏的身子,或在火堆旁割肉饮
汤,或挤进帐篷里裹伤歇息。白日里攻城未果,女真重骑又尽数随银术可北去芒
砀山,留守诸将虽觉不快,却也无人真将睢阳城内那数千饿兵当成威胁。他们不
可能出城反攻,这里自然也就可以安心休息。
忽然,夜空里一声号角破风而来。
呜--
营中几个正抱着陶碗喝汤的幽州兵愣了愣,抬头望向睢阳城墙。
「谁在吹号?」
「莫不是上边要咱们趁夜攻城?」
「女真大帅不是走了吗?难道还有人要趁夜上城?」
惊疑未定,东面荒野里骤然响起一片密集的战鼓。连带着各种金铁交鸣,还
有竹杠协助的鼓噪,震得营中火焰乱跳。紧接着,北面、西面、南面,也有角声
接连响起,杀喊声从黑暗中层层压来。
「汉军有援军来了!」
不知是谁先叫破了这一句。
下一刻,营寨中无数人同时回首,望向四面漆黑的原野。
「汉军有援军来了!」
这声惊呼顷刻传遍各营,刚拿起兵刃的建州兵还未看清敌人在何处,外围哨
卒已经哭喊着奔回来,有人头盔都丢了,有人肩上插着短箭,一路跌跌撞撞。
「西营破了!」
「北边也有人!」
「到处都是汉军!」
守在中军附近的孔有德猛地冲出帐外,抬眼一看,脸色立刻变了。四面火把
像凭空冒出的鬼火,散得满野都是。那些火把之后,尽是衣甲杂乱、兵器各异的
汉子,有的持朴刀,有的举红缨枪,有的抡着斧头与钉耙,旗帜更是五花八门。
黑旗、红巾、宋字、李字、张字,各路名号杂在一处,平日里本该是乌七八
糟的一群草莽。可这一夜,他们没有流寇习气,不争先抢粮,也没有一见硬仗便
各自逃散。
他们只喊着同样两个字。
「报仇!」
西面,宋江披着半旧的皮甲,手提腰刀,带着梁山好汉们从一片低洼荒地里
撞向敌营。他平日里最重收拢人心,自己并不算什么斗将,今夜却没有多言,只
在冲到寨栅前时将刀往前一指。
「弟兄们,集镇那娘俩的尸首,可还记得?」
身后数百人齐声怒吼。
「记得!」
「那便杀进去!报仇!」
宋江先一步跨过烧倒的鹿角,刀锋劈开一个幽州兵的胸口。李逵紧随其后,
两柄板斧一左一右轮开,将挡在栅门前的两个建州兵砍翻在地。他脸上沾满血点,
也不管旁人听不听得见,只管扯着嗓子大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
尽了这班直娘贼!」
北面,李自成所部借着一条干涸沟渠逼近。他们人手不齐,甲胄更少得可怜,
许多人只在胸前绑了木板,外头裹着破布。但这支人马最擅长在乱地里钻缝,待
敌营哨兵发觉时,前头的几十人已经翻过外栅。
数十支浸过油脂的火把一齐投出,落入帐篷、草料与堆在外头的军械堆里。
火苗沾风便蹿,眨眼烧出一条赤红火线。营内本就混乱的幽州兵见火势从背后起,
顿时没了抵抗的心思,许多人扔下兵器便往中军跑,一起堵在狭窄营道中。
南面,张献忠亲率本部冲得最凶。大刀过处,先斩营外哨兵,再劈拒马。跟
在他身后的汉子也都是穷苦出身,有人前几日还在为谁多分一杯粮争得脸红脖子
粗,今夜见了敌兵,却像换了一群人。
「报仇!」
「给冤死的百姓报仇!」
他们衣甲不如敌兵整齐,刀枪也不如建州兵锋利,队形更谈不上严密。可夜
战之中,兵马再精,也难免怕乱。建州兵不知四面究竟杀来多少人,幽州卒更不
知那些高喊「报仇」的汉子会不会是哪路天汉精锐扑过来了。有人想结阵迎敌,
有人却已经推搡着往后退;有人还在喊着听令,旁边的火堆便被反王士卒踢散,
火星扑到胡兵衣甲上,烫得满地打滚。
数日前,这些人还是互不服气的十八路反王,是困在微山湖里抢地盘、争粮
食、各自盘算出路的草头人马。
可此刻,他们从四面撞入敌营,砍杀的却不是寻常仇家,而是将中原百姓视
作牲畜的胡虏与投敌卖国的伪军。
这便够了。
孙廷萧所部从西北方向切入时,战场已经乱成一片。杨大眼手提斩马刀,跟
在孙廷萧左侧,刀锋劈入一名仓皇奔逃的建州兵肩颈,鲜血溅到他脸上。这个方
才还会因头一回正式上阵而手心出汗的汉子,真正见了血,反倒把胆气全提了起
来。
周处握着长刀,护住孙廷萧右边。邓艾领着那几十名兵站老卒,以短矛结成
一个窄窄的锋矢,专挑敌营中最混乱的缺口往里钻。众人不敢脱离太远,唯恐黑
夜里误伤自己人,只紧跟着前方那面不起眼的孙字旗。
孙廷萧越过一处烧塌的营栏,目光迅速掠过战场。
敌营西北一带已被宋江部搅乱,北面火势正盛,南边张献忠压着建州兵猛攻。
唯独中军方向,尚有数百名披甲较全的亲兵在聚拢,几员将校举着火把来回奔走,
试图重新立旗聚兵。
「杨大眼!」
「在!」
「带二十人,随我取中军。周处、邓艾,兜住后队!」
孙廷萧话音一落,手中长剑已向前挥出。
中军大旗若倒,敌营最后一点秩序也便散了。今夜四面突袭,靠的本就不是
硬碰硬地逐营夺寨,而是一个乱字。只要这群留守兵马彻底失去号令,睢阳之围
便能破了。
「随我杀过去!」
阿敏与孔有德,都不是任人宰割的庸将。
营寨初乱时,两人也被四面骤起的鼓角与火光打了个措手不及。尤其是那些
幽州降卒,白日攻城已折了锐气,夜里又见同族汉人从营外杀来,许多人的胆子
先散了。有人披着半副甲便往后逃,有人干脆扔下长矛,趁乱钻入营帐;更有几
个小头目想带着亲信夺马逃命,反被拥挤的人潮撞翻在地。
可阿敏麾下的建州兵,却与这些降卒不同。
他们自幼生在苦寒之地,冬日卧雪、荒野逐猎,白山黑水间的风霜从不比今
夜柔和。乱军之中求活,原是他们最熟悉的本事。最初被四面喊杀震住后,几个
建州百夫长先后回过神来,便不再理会外营那些奔逃的幽州兵,各自持盾聚卒,
退到尚未起火的车营、粮垛与拒马之后。
「不救火!莫逐散兵!」
阿敏提着重刀,在中军帐前连斩两名逃卒。他抬脚踩住一具尸首,厉声喝道:
「建州儿郎,依车结阵!长枪在外,刀盾在内!谁敢再退,先斩头颅!」
几个建州军官闻令,立刻带人拖动粮车、鹿角与拒马。车辕横在狭窄营道上,
枪兵从缝隙中探出长枪,盾手压低身子护住两翼,弓手则退到后方,重弓大镞借
着火光往外乱射。
孔有德也顾不得先前的疑虑,披上铁甲,带着亲兵穿过乱营。他比阿敏更明
白,眼前这伙来袭的汉人未必是什么正规援军。若真是正规军的大队兵马,断不
会只靠火把、鼓声和一群杂色旗帜来搅营。
「稳住中军!」孔有德扯着嗓子大喊,「敌军兵甲不齐,人数未必有多少!
守住营盘!」他这句话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壮胆。
建州兵与幽州兵各自为战的局面很快显现出来。幽州降卒多半还在外营乱窜,
建州兵却以数十人为一股,依托营盘角落、辎重车与拒马,结出几块难啃的阵。
反王军冲入营中,本想凭夜袭之势一鼓作气冲散敌阵,谁知刚穿过几排燃烧的帐
篷,便撞上密集的长枪与乱箭,伤亡数目便上来了。
一个宋景诗手下头目刚翻过粮车,胸口便被长矛刺穿。他临死前还攥着刀,
想去够刺杀他的那名建州兵的脖颈,却又被另一杆枪捅进肋下,整个人挂在车辕
上。
张献忠部冲得太快,一头撞进一处临时结起的盾阵。建州兵将圆盾压低,后
排长枪从缝中不断刺出。几个流寇没有甲胄遮护,腿上、腹上接连中枪,倒下时
将后头的人也绊倒一片。
「退半步!绕过去!」
张献忠挥刀砍开一杆长枪,回首暴喝。他身旁的弟兄却已杀红了眼,听见前
头有人喊「报仇」,便仍旧往盾阵上扑。一时间,刀锋砍在木盾上砰砰作响,血
顺着车轮与泥土混成一片。
夜袭的突然之利,到这里已渐渐消磨。
四面火起,固然让敌营大乱;可一旦对方有了凭借,乱战便成了实打实的短
兵相接。各路反王带来的兵马平日里各行其是,此刻也没有统一号令。有人见敌
军结阵便绕路去放火,有人想自己也排出个阵型来相持,有人却被仇恨激得只顾
往前砍杀。
睢阳城头,张巡与华元都狂奔上来,望着城外这片突如其来的火海。
城外战吼一阵高过一阵,火把在敌营中乱成一片,根本辨不清来者究竟是谁。
只见那些援军旗号杂乱,有的像是汉军军旗,有的却分明是江湖草莽的名号;喊
声更是混杂,既有人高呼「杀鞑子」,也有人喊着「报仇雪恨」。
张德成带着两名义和拳弟兄快步走来,望向城下时,顿时眼中放光。
「张县尉,华县令!」张德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定是曹大哥叫来
的援军!俺进城之前和曹大哥约定,他去寻人救睢阳。能从外头杀进胡营的,除
了咱们汉人,还能是谁?」
华元没有立刻答话。
他扶着城垛,目光在混乱战场上来回扫动,不敢因一时希望便失了分寸。敌
营确实乱了,可若这是胡人故意布下的诱局,骗城中残兵开门突围,睢阳便真要
万劫不复。
「小心为上。」华元缓缓道,「来者虽是汉人,却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有
多少兵。城下敌营尚有数千人,咱们城内可用之卒不过千余,贸然开门,若叫胡
兵顺势冲入,多日的死守就白费了。」
张德成急得攥紧拳头:「可外头的弟兄正在拼命!」
张巡一直没有说话。
他望见北侧敌营火势最盛,东北角却有一支人马稳稳往中军逼去。那支人马
人数不多,旗号也不起眼,行进却比其余几路更沉稳。前面的骑者披甲执剑,身
边数十人结得很紧,在火光与人潮中并不盲目追杀,只向敌军大旗所在推进。
张巡心中微微一动。
这等乱局里,能看准中军、直取将旗的人,绝不是寻常人马。
「华兄。」他忽然开口。
华元转过头。
张巡指向城墙外侧一处阴影:「城门不能开。但总要弄清楚是谁来了。」
华元看了一眼那段垂下去便直临战场边缘的城墙,随即点头。
「待我缒下去,亲自探一探。」
「不可!」张德成急忙阻拦,「城下到处都是胡兵,您是县令,是这睢阳的
主心骨,怎能亲自冒险?俺去!」
华元抬手止住他。
「张头领,你们义和拳的人冒死而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这事该让我们自
己来做。」
他转身将外袍脱去,只留一身便于攀索的短衣,把腰刀扎紧。城头几个守卒
取来绳索,绕过垛口石,替他牢牢系在腰间。
张巡按住华元肩头,沉声道:「好兄弟,今日你若回不来,我也总有下去再
见的一日。」
华元点头,翻身跨上垛墙。
冷风掠过他的脸。他低头望去,城外火光摇晃,兵刃交击声隔着夜色传来。
那是一片吞人性命的乱地,可睢阳已经困得太久,久到任何一道从城外而来的汉
人喊杀,都值得他用命去辨一辨真假。
绳索一点点放下。
华元贴着冰冷的城砖向下滑去,身影很快没入城根下的阴影之中。
孙廷萧带着麾下这几十名亲卫,在敌营中直直切向睢阳城的方向。没有大队
人马在侧,也就没有辎重与阵型的拖累。这几十个兵站老卒在杨大眼三人的带领
下,将平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前冲上。沿途偶尔撞见几股想要结阵的建州兵,
孙廷萧根本不去硬碰,只需随意射几箭,借着周围反王大军造出的声势,从防御
薄弱的侧翼一掠而过。
万把人筑起的敌营的分散四面围住睢阳城,纵深本就不厚,没了女真重骑坐
镇,加上四面反王大军的撕扯,这八千仆从军的阵脚早已千疮百孔。
孙廷萧原要寻敌人中军,但几番偏差,却把敌营打穿了。
越过最后一排营栅,前方再无火光遮挡。百步开外,睢阳城那高耸而残破的
城墙,静静伏在夜色里。
就在此时,前方十余步外忽然闪出几个人影。
火光摇曳间,只见那几人皆穿着满是血污与破洞的天汉军服。为首一人手里
提着一把短刀。
孙廷萧抬手止住身后的弟兄。他认出那人身上的服饰,便自大喊。
「来者何人!」
「我乃睢阳县令,华元!」
那人高声回喝,声音虽然嘶哑干涩,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骨气。他盯着孙
廷萧,反问道:「那边的是哪位兄弟,是官军吗?」
「我是孙廷萧!」
「谁?!」
「孙廷萧!」
华元浑身一震,仿佛没有听清,又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握刀的手
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骁骑将军,孙廷萧!」
这七个字,如惊雷般,在华元耳畔炸开。
自汴州沦陷以来,天下大乱,各路勤王军逃散的逃散、拥兵自重的拥兵自重。
睢阳孤悬于外,城内军民早已做好了与城俱亡的准备。在这等绝境之中,忽然听
到骁骑大将军亲至,华元胸中憋了十几个日夜的那口气,一下子顶了上来。
「孙大将军!将军!」
华元扔下短刀,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来。他借着火光看清了孙廷萧的脸,重重
拜了下去。「下官华元……拜见将军!睢阳……快顶不住了……」
身后的几名睢阳士卒也跟着下拜,有人已是哭出了声。
孙廷萧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华元的双臂,用力将这位瘦得脱了相的县令搀扶
起来,攥紧他的胳膊。
「华县令,不需多礼。是孙某要谢谢睢阳!我带来了援军,快!」
他松开华元,转身指向后方那片已经陷入乱战的敌营。
「华县令,破围在此一战!立刻回去告知大家,出城夹击!」